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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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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韩玖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裹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炭火、沉香、还有某种她说不出的肃穆。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面前那道朱红色的宫门,门钉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扇一扇,像钉死了什么秘密。
青黛小声道:“姑娘,三殿下派了人来接,咱们走吧。”
韩玖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宫人往深处走。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夜空,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巷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引路的宫人停在一座院落前。院子不大,门前种着两棵芭蕉,冬天叶子枯了大半,耷拉着像睡不醒的人。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九思斋」三个字,笔迹瘦硬峻拔,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心里憋着一口气。
“姑娘请进,殿下在里面等着。”宫人躬身退下了。
韩玖站在门外,攥了攥袖口。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在冷风里飘散开来,裹住了门前的石阶、枯了的芭蕉叶、还有门楣上那三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清,没有侍从,没有灯火,只有正屋的窗子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她穿过庭院走到廊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缓懒散,像没睡醒似的:“进。”
韩玖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桌上搁着一盏孤灯,灯旁坐着一个人。玄色衣袍,墨发披散,正靠着椅背翻一本旧书,烛光在他脸上映出深深浅浅的影。
秦鸠。
她见过他的画像,宦官给她看的,画工精细,眉眼俱在。可画像终究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韩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爬上来,凉丝丝的,像蛇。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深浅,可那里面又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颈间、肩头、手腕,最后停在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指上。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桃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甜到发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冽。秦鸠的眼神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搁在桌上:“韩玖。”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韩玖屈膝行礼:“民女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秦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不咄咄逼人,却让人无处可藏“你知道孤为什么找你。”
韩玖垂着眼睫:“知道。”
“怕么?”
她想了想,如实道:“有一点。”
秦鸠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意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旋即又平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桌边,从案上拿起那卷旧帛书,随手扔到她脚边:“你自己看看吧。赵院判说你该知道的事都在上面。”
韩玖蹲下身捡起帛书,展开来就着烛火看了一遍。那些字她早就从嬷嬷给她的手札里见过了,几乎一字不差。她看完,把帛书卷好,双手还给他。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秦鸠没接,只是看着她:“你身上的香,能续孤的命,孤不想死,所以你得活着,好好的,陪在孤身边,孤可以保你平安,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除了一样。”
“什么?”
“自由”
韩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轻飘飘的,像她身上那股桃花香,缥缈而疏离:“殿下多虑了,民女被锁在别院里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
秦鸠看着她,忽然说:“你笑的时候,跟你不笑的时候不太一样。”
韩玖敛了笑容:“殿下看错了。”
“孤不会看错”秦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也吹散了一部分桃花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你方才那个笑,像是藏着刀。”
韩玖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花啪地爆了一声。秦鸠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你住西厢,明日孤让人给你送衣裳首饰过来。十日后大婚,礼部会安排一切,你只需听话,旁的不用操心。”
他说完便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了,显然已经无话可说。韩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再理她,便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韩玖。”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秦鸠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有些闷:“你…手腕上有东西。”
韩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淡粉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又浮了起来,在烛光下隐隐发亮,像皮肤底下藏了一条细细的桃枝。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扯了扯盖住,语气平静:“大概是炭火烤的,民女皮肤娇弱,见热便红。”
身后没有再说话。
韩玖推门出去,冷风扑了满脸,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甜腻的桃花香和屋里沉闷的书墨味一起吐出来,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往西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正屋那扇半掩的窗,透过缝隙她能看见秦鸠的侧影,他还坐在那里看书,手指搁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烛光框住的石像。
可方才他闻到她的香气时,她分明看见了他的胸口,那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挣扎着要醒过来。
韩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纹路慢慢消退,桃花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房里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她闻着,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她想起那卷帛书上最后那行字。
相依相克,不死不休。
十日后大婚,她就要嫁给一个没有心的男人,用自己的命,续他的命。
韩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