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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续命 ...


  •   大胤王朝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过霜降,长安城便落了头场雪,青瓦覆白,朱墙凝霜,宫人呵出的气在眼前结成薄雾,连脚步声都冻得小心翼翼。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足,秦鸠倚着软榻看书。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常服,墨发松散地垂在肩侧,连一根玉簪都懒得束,整个人像把收在鞘中的冷刃,锋芒尽敛,却又无端让人不敢直视。

      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他没抬头,指尖又翻过一页书。

      来人是太医院的院判赵伯庸,白发苍苍,躬身趋步至榻前三尺处停下,袖中双手微微发颤。秦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这才将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懒懒瞥了他一眼。

      “赵院判这是怎么了?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

      赵伯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殿下……老臣无能,翻遍太医院所有医典药方,仍旧……仍旧没能找出根治殿下心疾之法。”

      秦鸠“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赵伯庸咬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但这卷古方,是老臣一位已故的同门留下的手札,上面记载了一种异香……若寻得身怀此香之人,以香入药,或可为殿下……续命。”

      “续命”秦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赵院判,孤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殿下……年十九。”

      “还有一年。”秦鸠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冷风裹着细雪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碎发,他望着远处灰白的宫墙,嗓音淡得像杯凉透的茶

      “当年那个老道说孤活不过及冠,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孤什么时候死。你让孤去找一个身怀异香之人,找着了又如何?治好了又如何?”

      他转过身,眼底映着窗外雪光,清澈又空洞:“这江山,原本也不是孤想要的。”

      赵伯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帛书却被他高举着,枯瘦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位三殿下的性子……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若真不在乎,又何必让太医院折腾这许多年?

      秦鸠走回榻边,弯腰拾起那卷帛书。指腹拂过泛黄的绢面,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已有些晕染

      “异香者,生于癸亥年庚申月丁卯日,其气如桃,能活死人,肉白骨。然香主命薄,每施香一次,折寿三载,且……形貌渐异,终成非人。”

      他看完,将帛书随手扔在案上。

      “赵院判,你那位同门还活着么?”

      “回殿下……已故去三十年了。”

      “那他可曾见过身怀此香之人?”

      赵伯庸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老臣不知。但老臣查到,当年永州韩家有一女,生于癸亥年庚申月丁卯日……出生时满室异香,七日不散。韩家以为妖孽,将她锁在别院,从不示人。”

      秦鸠没说话,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穿堂风。

      赵伯庸跪了许久,终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退下吧。”

      殿门合拢,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秦鸠翻了一页书,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良久没动。

      永州韩家。他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的奏报里提过一句,韩家老宅走水,烧了半座园子,死了一个丫鬟。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看来,那场火,未必是意外。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方才推开窗时灌进来的那点寒气,此刻正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这种冷他熟悉,从记事起便如影随形,那是胸腔里那颗不会跳动的心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秦鸠抬手按了按左胸,掌下寂静无声。

      他忽然想知道,一个人若连心跳都没有,还算是活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永州的雪比长安来得更早,也落得更狠。

      韩玖缩在别院角落的旧棉被里,听着风从破了的窗纸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数了数手指,今天是她被关在这座院子里的第十七个年头。

      十七岁。她记得阿娘说过,她出生那天,满院的桃树一夜之间全开了花,香气飘出去三里地,连永州刺史都遣人来问,是不是韩府藏了什么奇珍异宝。后来那香气散了,可她的身上却留下了一种淡淡的、洗不掉的桃花味,像魂魄里浸出来的。

      于是她成了妖孽。

      韩家家规森严,三朝为官,最重清名。出了个身怀异香的女儿,族长连夜开了祠堂,问卜求卦,最后得了个批语「此女不详,克亲克己,宜锁不宜养」

      她阿爹跪在堂前磕了三个响头,再起身时,眼神里便没了温度,只吩咐嬷嬷把她抱去西边那座荒废的园子,从此不许踏出一步。

      韩玖没有怨过。她甚至不太记得阿爹阿娘的模样了,只记得有一回中秋,嬷嬷心软,把她带到月洞门后偷看前院的宴席。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她在缝隙里看见一个锦衣妇人抱着个小男孩,笑着往他嘴里喂桂花糕。那妇人的侧脸好看极了,眉目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母亲,怀里抱着的是她的弟弟。

      那晚回去她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间闻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浓得发腻,浓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醒过来后,嬷嬷红着眼眶给她熬粥,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给她加了一勺糖。

      从那以后韩玖再没提过想出去。

      这座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枯井,一棵歪脖子的老桃树,据说是她出生那年自己从墙根底下冒出来的,长得歪歪扭扭,却每年春天都开一树粉白的花,热闹又孤独。

      韩玖就坐在树下看书,嬷嬷不知道从哪儿给她弄来一箱旧书,诗经论语,志怪话本,什么都有。她识的字越来越多,懂得的道理也越来越多,可懂得越多,她就越明白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大火。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是被烟呛醒的。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老旧的房梁哔哔剥剥地往下掉火星子,嬷嬷冲进来把她往起拽,推着她往后窗跑。她抓着窗框回头看了一眼,嬷嬷被一根倒下的横梁压住了腿,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还在喊:“小姐快走!别回头!”

      韩玖没走。她扑回去想把人拖出来,可火太大了,热浪像堵墙似的把她弹开,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瓦片上,疼得眼前发黑。她闻到自己的桃花香忽然浓烈起来,浓得像实质一样裹住了她,然后她看见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了半步,露出中间一小块空地。

      她爬过去抓住嬷嬷的手,用力往外拖。嬷嬷的腿被烧得皮开肉绽,可她居然没怎么觉得疼,只知道自己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到连自己都要窒息。等她终于把人拖到院子里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臂上爬满了淡粉色的纹路,像桃花的枝条从皮肤底下钻了出来,细细密密地蔓延到手背。

      那天夜里她看着那些纹路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亮时才慢慢消退,只留下极浅极淡的痕迹,像旧伤疤。

      嬷嬷被送到前院治伤,而她被换了一间更小的屋子锁起来。族长亲自来看了她一回,站在门外没进来,只隔着门板说:“妖性愈重,日后不得再踏出此门半步。”

      韩玖跪在门里,低头应了声“是”

      她想起那卷被嬷嬷偷偷塞给她的旧手札,上面写着一行字「每施香一次,折寿三载,形貌渐异,终成非人」

      她现在信了。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些乱,不像平日送饭的小丫鬟,韩玖抬起头,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铜锁哗啦啦落在地上。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身上的旧棉被。

      来的是一队穿玄甲的人马,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衣饰华贵,像是宫里出来的。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韩玖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不像是面对一个锁在破院子里的妖孽:

      “韩姑娘,奴婢奉三殿下之命,请姑娘入长安。”

      韩玖怔住了。

      三殿下。她知道这个人,长安城里那位没有心的皇子,被断言活不过及冠的少年,全大胤最尊贵也最不祥的人。满朝文武等着他死,陛下却迟迟不肯废储,朝堂上暗流汹涌,这些她都是在嬷嬷偶尔带来的闲话里听来的。

      可三殿下为什么要找她?

      她还没来得及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许去!”

      族长带着七八个族中长辈匆匆赶来,白胡子气得直抖,指着那个宦官模样的人骂道:"此女乃我韩家妖孽,十几年来从不见外客,你们宫里人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那宦官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声音尖细而清晰:“圣旨在此,三殿下求娶韩家嫡女韩玖为妃,陛下已允,韩族长,接旨吧。”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灌进破窗的呜咽声。

      韩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粉色纹路,忽然想笑。

      她想起那卷手札上最后还有一行字,嬷嬷当时念给她听过,她一直记在心里

      “异香之主,唯遇无心之人,方可暂缓妖化。然无心之人以香续命,香主以命养香,二者相依相克,不死不休。”

      原来三殿下找她,是因为他没有心。

      而她没有选择。

      韩玖慢慢抬起头,看见院门外那棵老桃树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只乌鸦,黑得像块炭,歪着头盯着她看。她忽然觉得那只乌鸦的眼神像一个人,清冷、空洞、什么都不在乎,却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朝那宦官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民女接旨。”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枯枝上,啪的一声,断了。

      从永州到长安,马车走了数日。

      韩玖裹着宫里送来的狐裘,缩在车厢里一动不动。随行的丫鬟叫青黛,话不多,手脚麻利,把她照顾得妥帖,只是每次靠近她时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韩玖知道那是为什么,她身上的桃花香又浓了些,浓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甜得发腻。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天色铅灰,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巍峨的城墙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墨线,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玖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些淡粉色的纹路又浮起来了,细细的一缕从脉搏处绕了三圈,像一根藤蔓缠住了她的命。

      她伸手用袖口遮住,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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