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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阳公园的荷花池 下 ...


  •   下午两点,帕萨特停在公园南门。

      小孟把车熄了火,回头问:"陈哥,我跟你们一起下还是车里等?"

      "车里等。"陈玄拉开车门,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你下午还有任务。赵三爷工地那边的施工日志,今天下班前拿到。"

      小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头。周铁从后备箱拎出蛇皮袋甩在肩上,林小满已经蹲在路边开始看公园门口的地图了。

      "哥,"他头也不回地喊,"湖在东边。沈叔圈的那个位置,在湖东南角,荷花池附近。"

      陈玄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大阳公园不小,中心一个人工湖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荷花池在湖的东南侧,一条游步道从旁边绕过,再往东是游乐场,摩天轮的架子在光秃秃的树枝后面露出来,冬天停运了。

      三人沿着游步道往里走。大冬天的,公园里人不多,零散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散步。林小满从兜里掏出瓜子开始嗑,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手法精准。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铁忽然放慢了脚步。

      "闻到什么没有?"他偏头问陈玄。

      陈玄也停了。他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飘着冬天的枯草味儿和远处游乐场的铁锈味儿,但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甜腥气,像隔夜的西瓜汁。

      "像什么?"

      周铁又闻了一下:"像……泥鳅。那种河沟里捞上来、搁了半天的泥鳅,湿泥巴混着腥。"

      他蹲下去,照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游步道是水泥砖铺的,冰凉坚硬。周铁闭眼听了十几秒,起身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地底下有水声,但不是湖里那种。"他说,"是封闭空间里的水,撞在墙壁上回弹的那种响。像一口——"

      "井。"陈玄接过话头。

      周铁点头。

      三人拐下主路,沿着一条碎石小道往荷花池方向走。冬天的荷花池只剩下枯黄的茎秆,歪歪斜斜立在浅水里,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墨绿的水隐约可见。

      池子不大,七八十平方的样子,岸边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有几根断了也没人修。

      陈玄走到栏杆边站定,掏出碎罗盘。七道裂纹里,有三道微微发烫,指针偏转了一小格,指向荷花池中央偏东的位置。

      "底下有东西。"他说。

      林小满蹲在池边,从栏杆缝里往下看。冰面底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揉了揉眉心,忽然往后一趔趄,被周铁从后面一把扶住了。

      "怎么了?"

      林小满脸色发白:"池子底下……不是一个。"

      陈玄转过头:"几个?"

      林小满闭着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水底下坐着四个人。围成一圈,面朝里,中间扣着一口锅。"

      陈玄和周铁对视一眼。

      "锅?"周铁问,"什么样的锅?"

      "铁锅,倒扣的,锅底朝上。"林小满睁开眼,抬手抹了把鼻尖,没出血,但有点发热,"四个人跪在锅的四个方向,低着头。身上穿的是……"他皱眉回忆了一下,"军装。老式的,灰蓝色的。"

      周铁把蛇皮袋放下,从里面翻出师父的手抄册子。册子缺了后半截,前半截用毛笔小楷写着各种奇闻异事和风水异术。他翻到其中一页,停在上面看了几秒,然后把册子递给陈玄。

      那一页画了个简图。四个人跪坐于东西南北四方,面朝中央一个倒扣的圆形容器。图旁有一行小字:"镇煞阵。四兵围压,以降浊秽。然此阵不破不立,聚煞于中而后泄,若泄口不通——"

      后面字迹模糊了。

      "——聚煞不泄,必反噬上浮。"陈玄把后半句念完了,合上册子递给周铁,"下面这四个人,是当年布阵的兵。锅底下扣着的东西,是煞气的'收集口'。他们用自己的命把煞气吸进锅底,但输出口堵了,煞气就往上反渗。"

      "渗到哪?"林小满问。

      陈玄指了指荷花池的冰面:"渗到水里。然后再从水面蒸发到空气里。你闻到那股甜腥气,就是煞气泡在水里烂出来的味道。"

      他沿着池边走了半圈,在荷花池东南角站定。这里的冰面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底下的水更黑。陈玄蹲下,拿手背碰了碰冰面。薄冰咔嚓一声裂了道缝,一股更浓的腥味冒上来。

      "老二,镇龙索。"

      周铁把铁链从手臂上解下来递给他。陈玄接过,将一头挽了个活扣,打了个跟师父学过的"水手结"。他拎着活扣那端,对准冰面裂缝丢了进去。

      铁链入水,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沉得很快。朱砂符文在墨绿色的水里一闪一闪,像水下点了一盏红灯笼。

      陈玄手里攥着铁链另一头,闭眼等了三秒,忽然手腕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没慌,顺着那股力道又放了半米链子出去,等拽力松了一点,猛地往回一抽。

      "哗啦"一声水响。

      铁链出水的时候带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摊在冰面上直冒热气,腥气扑面而来,陈玄和周铁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林小满捂着鼻子已经退了三步,蹲在栏杆后面干呕。

      那东西像一团烂泥,半透明,黑红色,还在蠕动着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液体淌到冰面上,冰面就冒白烟,化出一个巴掌大的窟窿。

      陈玄用铁链把那团东西往岸边拨了两下,看清了轮廓——

      像个人形。蜷缩着的,蜷成胎儿的样子,头颅的位置裹得最紧,黑色物质里隐约能分辨出五官的凹陷。

      "这就是从锅底漏上来的煞气。"陈玄把铁链又往水里送了一截,"它在池底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长成人形了。"

      他手腕一抖,铁链上朱砂符文的红光骤然亮了。那团黑色人形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嘶"的响声,像热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黑红色物质开始从边缘融化、汽化,变成淡灰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

      陈玄把铁链完全从水里提出来的时候,链子上的符文暗了大半,但黑色人形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摊黑水洇在冰面上,慢慢往下渗。

      池中央,薄冰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金光。

      一闪而逝。

      陈玄弯腰去看,只看见墨绿色的水里有一个圆形的暗影慢慢沉下去,像一口锅,倒扣着,锅底金光褪尽了。

      他收回目光,把镇龙索重新缠回周铁胳膊上,符文还在暗着,得像泡朱砂酒才能恢复。

      "完了?"林小满从栏杆后面探头出来,鼻头红红的。

      "完了。"陈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但没完全完。这个池子底下的'出气孔'跟御景华庭那条支脉连着,刚才铁链抽走了积攒的煞气,暂时打通了泄口。但三个月到半年之内,如果不再处理一次,它会重新聚回来。"

      他看了看碎罗盘,七道裂纹没增加,但颜色更深了,从淡红变成了暗红。

      "得找沈叔调人把池子清了,挖到锅那层。"陈玄把罗盘收好,"把那口锅挪走,底下用新土回填夯实。不能让它继续坐在这儿聚煞了。"

      周铁把蛇皮袋拎起来,看了一眼荷花池中央冰面那个慢慢扩大的窟窿:"下面那四个兵呢?"

      陈玄沉默了一下:"当年布阵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们身体里的东西化进了煞气里,刚才被一起抽走了。"

      他朝荷花池方向微微低了低头。周铁跟着低了头。林小满站在后面,也学着低了头。

      三秒。

      "走吧。"陈玄转身往主路走,"回去写报告。"

      三人沿着碎石小道往回走。经过游步道拐弯处,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迎面过来。婴儿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裹在厚厚的粉红色棉服里,露着一张小圆脸。

      林小满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孩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哥,"他压低声音喊住陈玄,"那个宝宝——"

      陈玄回头。婴儿车已经走到他们身后七八米了,年轻妈妈背对着他们,正用手机回消息,车慢悠悠往前推。

      婴儿车里的孩子扭过头来,隔着七八米,跟林小满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小孩的眼睛忽然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的那种黑。嘴角咧开一个成人才能做出来的弧度,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了。小孩的脸恢复了正常,圆圆的,粉粉的,咿咿呀呀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年轻妈妈收起手机,推着车走远了。

      林小满后背一层冷汗:"哥,那是啥?"

      陈玄盯着婴儿车消失的方向,碎罗盘在口袋里温温地发着热,不烫,像被人攥过。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平静:

      "不是冲着我们的。是三环内那三百多根钉子里,不知道哪一根又裂了。裂出来的东西……钻到近处的人身上了。"

      他顿了顿。

      "今晚得去找沈叔。三角里剩国贸那个点,不能再等了。"

      周铁把镇龙索缠紧了一圈,符文暗归暗,但铁链本身的重量还在。

      三个人默默走到南门,上了帕萨特。小孟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哥,赵三爷工地那边拿到了。施工日志复印件,他下面的人本来不给,我一提地基安全的事——"

      "就给了?"林小满问。

      "就给了。"小孟挠挠头,"不光给了,那个工头还留了我电话,说'领导要是方便,让巡查的工程师现场来看看,我们配合'。"

      陈玄接过信封拆开,抽出几张复印纸扫了一遍。施工日志上写着他们已经挖到了地下十二米,发现了大量碎瓦片和烧过的土层。

      其中有一页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骨头坑。"

      日期是三天前。

      陈玄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很轻,像怕人看见:

      "挖出五口棺材,工头让埋回去了。没报。"

      陈玄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对前排的小孟说:

      "回办公室。"

      帕萨特启动,汇入东四环的车流。后排车窗外的大阳公园正在后退,摩天轮的架子在秃树枝后面缓缓移出视野,又缓缓消失了。

      林小满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把瓜子,一颗都没嗑。

      刚才婴儿车里那个全黑的眼睛,在他脑子里一直没散。

      "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小孩笑的时候……嘴里有一排牙。成人牙。"

      车里的暖气嗡嗡吹着,没人接话。

      帕萨特拐上长安街,往五棵松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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