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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坑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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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玄把碎罗盘搁在办公桌上，裂纹颜色又深了一层。
三道红圈的三角形里，底边两个点已经封了。御景华庭用镇龙索堵了墙，朝阳公园用铁链清了煞。但罗盘指针依然没归位，偏着，朝上——朝着国贸方向。
"走。"陈玄把罗盘揣回兜里，"今天去那个工地。"
小孟开帕萨特送他们过去。车还没到地方，远远就能看见那台打桩机杵在围挡后面，像个铁锈色的长颈鹿。工地围挡上印着开发商的名字："三合集团"，旁边是一排红色大字——"CBD核心区。
林小满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他们知道自己脚底下埋了什么吗？"
围挡大门是关着的，门口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看门老头，缩在小太阳前面打瞌睡。小孟停车下去递了根烟，老头接过来往耳朵上一夹，从兜里摸出遥控器按了一下，铁皮门吱吱呀呀地滑开了。
"你们那工头姓啥来着？"小孟问。
"孙。"老头又缩回小太阳前面了，"在B区，最里头。"
帕萨特开进工地。地面全是碎石子，车轮压过去嘎吱嘎吱响。已经挖好的基坑呈长方形，大概半个足球场大小，深十二三米，坑壁用水泥喷了护坡。基坑最深处停着两台挖掘机，履带陷在泥里，看着有几天没动过了。
三个人下车，踩着碎石子走到基坑边缘往下看。十二米的深坑在冬天里像个巨大的冰箱，底部的泥巴冻得发硬，泛着白霜。基坑东侧有一片区域颜色明显不一样，泥土掺着黑灰色，像被火烧过。
林小满蹲在坑边往下望，掏瓜子的时候忽然手停在半空。
"下面有味儿。"他说，"跟昨天荷花池那个有点像，但更——"
"更厚。"周铁接话，他已经蹲在坑边用手指捻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完又舔了一下——陈玄想拦没拦住。周铁吐了口唾沫，皱眉："苦的。像烧过的骨头渣。"
陈玄沿着基坑边走了半圈，在东侧停下来。这里的护坡面上有一片新补的水泥，颜色明显浅于周围，面积大概两米见方。
他把碎罗盘贴上去。七道裂纹同时亮了一下，暗红变明红，又暗回去。
"棺材就在这片水泥后面。"陈玄敲了敲墙面，声音发闷，"他们挖到了，用水泥糊上，然后接着干。"
他转头问小孟："姓孙的工头在哪？"
话音未落，基坑对面走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红色安全帽，满脸横肉，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走到近前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
"巡查的领导是吧？小孟同志昨天来过。"他伸出手跟小孟握了一下，目光扫过陈玄三人，"三位是——"
"特殊地质隐患巡查员。"陈玄把工牌亮了一下，"孙工头，我们想下去看看东侧那片新补的水泥墙。"
孙工头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哦那个，前几天下雨塌了点土，补了补。底下硬得很，啥也没有——"
"有没有，下去看了才知道。"陈玄语气平淡，"麻烦给几顶安全帽。"
三分钟后，四人沿着基坑边的铁梯子往下走。十二米的深度，铁梯踩上去咣咣响，每一下都在坑壁之间回荡。林小满走最后，嗑瓜子的声音掺在回响里，显得特别清脆。
到底了。基坑底部的泥巴冻得像石板，踩上去没有脚印。陈玄带着他们走到东侧那面新补的水泥墙前面，弯腰伸手在墙根摸了一圈，手指插进泥土里一寸，掏出来一撮黑灰色的细碎颗粒。
他摊开手掌给孙工头看。
"这是什么？"
孙工头嘴角的烟抖了一下，掉在地上。"……以前这儿是个老坟地吧，谁知道。盖楼的哪块地没刨出过骨头？"
陈玄没理他，从周铁背的蛇皮袋里掏出一根小指长的铜针，蹲下去，对准水泥墙底部和原土层的接缝处，慢慢扎了进去。铜针进了大概两寸，手感忽然一空，像戳穿了什么。
他拔出铜针，针尖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黏稠液体，微微发亮。
陈玄把针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递给周铁。周铁闻完脸色变了。
"尸油。"他说，"年份不短了，但还没完全——"
他话没说完，基坑底部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泥地上，咚。
孙工头脸色刷白了："什么动静？"
陈玄站起来，朝基坑中央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台挖掘机和冻硬的泥地。碎罗盘在口袋里跳了一下。
"老二。"
周铁已经把耳朵贴到地面上了。泥地冻得像铁，但他趴下去没多久就猛地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刚才趴着的地方，冻土表面裂了一道缝。细得像发丝，但足以从里面渗出那股黑褐色的黏稠液体。
接着第二道缝出现了。第三道。
三道裂缝在冻土上呈放射状散开，中央交汇点就在基坑正中心。
林小满捂着眉心蹲了下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底下全满了……那些黑色的东西像水一样从棺材缝里往外挤……五口棺材……它们把盖顶开了……"
孙工头已经退到铁梯子旁边，嘴唇哆嗦着摸手机，手指按不动键。
陈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瞒了三天，现在知道怕了？"
他转向周铁："镇龙索。"
周铁把铁链从胳膊上解下来递过去。陈玄接住，铁链上的朱砂符文还没完全恢复，暗红色的纹路断断续续，像脉搏。
"只能撑一会儿。"他说，"老三，盯着棺材的位置报。老二，护着梯子口，别让那工头跑——他跑出去乱说更麻烦。"
周铁一把揪住孙工头的后领子把人摁在铁梯旁边。孙工头两腿发软坐了下去，安全帽歪到一边。
陈玄拎着镇龙索走向基坑中心。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裂缝就多一条。走到离中心点三米远时，裂缝已经密得像蜘蛛网，黑褐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慢慢沁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停住了。脚下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从地底深处往上顶，像有人被困在棺材里用拳头砸木板。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
"哥，"林小满在后面喊，声音发紧，"棺材盖开了……有东西爬出来了……黑的人形，从棺材里立起来了……五个。它们互相抓着肩膀围成圈……圈中间有一根——"
他忽然停住了，猛地站起来睁开眼睛："有一根铁链！跟我手上那截一模一样的镇龙索！埋在正中间的土里，被五口棺材压在底下！"
陈玄瞳孔一缩。
沈先生说过，御景华庭底下清朝埋过镇龙索。朝阳公园的四兵阵当年也靠镇龙索锁着煞气口。如果这里还有一根——三角三点，三根镇龙索，等边三角形——
三个点同时用镇龙索锁死，就能把中间的东西彻底压回去。
但问题是，眼前的镇龙索是被五口棺材压住的，棺材里还在往外爬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这截镇龙索甩了出去。铁链在空中展开，朱砂符文暗光一闪，噼啪落在那片裂缝最密集的地面上。
铁链落地的一瞬间，地底的敲击声停了。黑褐色的液体停止外渗，裂缝边缘凝住了。
但陈玄手里的铁链也在迅速黯淡。符文的红光一秒比一秒弱，像蜡烛被抽走了氧气。
撑不了多久。
"孙工头。"陈玄回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这块工地底下埋了五口棺材，棺材底下压着一根三百年的铁链。三天前你挖到棺材，用水泥糊上继续干——你觉得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孙工头瘫在铁梯旁，脸白得像刷了腻子："我……我不知道有铁链……我就看见棺材了……老板说填回去别声张——"
"你老板是谁？"
"赵……赵三爷。"
陈玄从基坑中心走回来，把手里那截几乎要彻底暗掉的镇龙索重新缠回周铁胳膊上。符文只有零星几颗还在闪，像快没电的灯泡。
"回去告诉赵三爷。"陈玄低头看着孙工头，"这块地底下有东西，他如果想继续盖楼——"
他顿了一下。
"——让他亲自来五棵松找我们。"
他说完转身走向铁梯。周铁松开孙工头跟上来，林小满最后看了一眼基坑中央的裂缝，那五团黑色人形还立在棺材里没动，被地上那截暗下去的镇龙索"压"住了阵脚，但撑不了多久，最多两天。
三个人爬上铁梯，头顶是灰蒙蒙的北京天空。国贸三期的尖顶在不远处戳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太阳的冷光。
林小满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忽然一顿。
楼顶的黄袍虚影还在。他跪着，面朝故宫方向，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铁链。
黑沉沉的，跟镇龙索一模一样的铁链。
虚影双手托着铁链举过头顶，朝故宫方向磕了下去。额头碰地的那一瞬间，整个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同时闪了一下，像什么信号传了出去。
林小满快步追上前面的陈玄和周铁，声音压低但急促：
"哥，那黄袍的——他手里也有一根镇龙索。"
陈玄脚步没停。
"我知道。"
他伸手进兜摸了一下碎罗盘，七道裂纹同时发出一阵微热的震颤。三角三点，两根在土里、一根在虚影手里。
三根镇龙索凑齐了。
但锁什么，谁来锁，锁给谁看——
他还没想明白。
帕萨特驶出工地围挡的时候，打桩机的长臂在身后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影子扫过基坑，把底下五口棺材的轮廓遮住了。
林小凡嗑了一颗瓜子，手还是抖的。
"哥，那五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它们闭着眼。"
"嗯。"
"但闭着眼，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林小满把瓜子袋扎紧了，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
"朝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