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入职第一天就偷东西
早 ...
-
早上八点,陈玄被林小满的闹钟吵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昨晚根本没脱外套。
军大衣压在被子上,碎罗盘硌了胸口一整夜,皮肤上留了个圆形的红印子。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客厅里飘过来豆浆油条的味儿。
周铁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桌上摆着三碗豆腐脑,两碗咸的一碗甜的。林小满蹲在椅子上,端着他那碗甜豆腐脑,表情庄重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哥,北京豆腐脑放卤子,"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亮了,"还放木耳和黄花菜。咱老家那个只放酱油的豆腐脑,输了。"
陈玄在桌边坐下,端起咸豆腐脑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碎罗盘搁在桌上,裂纹从六道变成了七道。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像血丝。
周铁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多了一道。"
"嗯。"
"什么原因?"
陈玄用筷子蘸了豆腐脑的卤汁,在桌上画了个简图。中心一个圆点代表御景华庭,从圆点延伸出去三条线,每条约莫两三厘米长。"龙脉分支。御景华庭底下那个出气孔只是其中一条。昨晚镇龙索封住了它,压力就往另外两条转移了。"
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圈看不懂的古篆。陈玄指着其中三个字:"这三条支脉如果同时裂开,底下那个东西能直接从封层里'顶'出来。到那时候,裂的不止是罗盘。"
他把筷子放下:"全城三百多根钉子,每一根都跟这三条支脉连着。一根漏了就得堵一根,堵不完。"
林小满把最后一口甜豆腐脑倒进嘴里,含糊地说:"那咱今天先去堵哪根?"
"先搞清楚这几根支脉上面盖了什么楼。"陈玄把碎罗盘揣回去,"沈叔说九点有人来接。走。"
来接他们的车换了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开车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自称姓孟,让他们叫"小孟"。车里一股檀香味,后座放了三个印着"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字样的蓝色文件袋。
小孟一路不怎么说话,倒是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了三人好几次。林小满嗑着瓜子问他:"小孟哥,你看啥呢?"小孟脸一红,赶紧把头扭回去了。
车停在五棵松一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前面。楼面贴着白色瓷砖,有的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挂了三块牌子,最大的一块写着"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XX分局",旁边还有一块小的,白底红字,写着"特殊地质隐患巡查办公室"。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上用打印纸打了三个字:"巡查办"。
门推开,里面是个二十平米的小间。三张办公桌靠墙排开,每张桌上配了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主机嗡嗡响着散热风扇的声音。角落里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有凹痕,看着像被踹过。
唯一的窗户朝北,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办公桌上厚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上。
沈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换了件灰色夹克,正用保温杯盖子吹茶叶。看见三人进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工牌:"你们的。一人一个,上班挂脖子上。"
陈玄拿起工牌看了看。"陈玄",照片是昨天现场拍的,他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偷了钱包。"特殊地质隐患巡查员",编号0004。
周铁的编号0005。林小满的编号0006。三个人加起来编号没超过十,说明这个办公室从成立到现在,可能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员工。
"你们前面三位都离职了。"沈先生吹了口茶叶,"最长的一个干了四个月,最短的一个干了三天。"
林小满把工牌挂上脖子,兴奋地照了照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沈叔,那他们为啥离职?"
"一个说他看见天花板上有张脸。一个说他听见地底下有人喊他名字。还有一个——"沈先生想了想,"他说北京的树会走路。后来查证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林小满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了,默默放回桌上。
沈先生笑着摆摆手:"逗你的。但确实都不容易,你们先熟悉一下——"
"沈叔。"陈玄打断他,把碎罗盘放在办公桌上,七道裂纹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你昨天说御景华庭底下埋过一口井。那三条支脉上面,各有什么?"
沈先生看着罗盘裂纹的方向,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北京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是御景华庭,圈上打了个叉,写着"已封"。
第二个在朝阳公园东南角,红圈标注"疑似渗漏"。
第三个在国贸三期和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之间的一块空地上,红圈最大,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待查"。
沈先生指了指第三个位置:"这个最麻烦。那块地皮最近刚被一个开发商拍下来,准备盖商业综合体。地基已经挖到地下十米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玄:"开发商叫赵三爷。"
陈玄把地图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知道了。先处理朝阳公园那个。"
沈先生愣了一下:"你不先了解了解赵三爷的背景?"
"不用。"陈玄拉过办公椅坐下,打开电脑主机,"他要是好人,等他找上门了再说。他要是坏人——"他弯腰按了开机键,老式主机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偷他点什么就行了。"
周铁已经在翻铁皮柜里的档案袋了。他拆开一个,里面是朝阳公园附近的地质勘探报告,厚厚一摞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和剖面图。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打开第二个。
林小满趴在桌上,拿沈先生的保温杯当镜子照自己眉心。
"沈叔,"他忽然说,"御景华庭那个穿红裙子的,我昨晚看见她脸了。"
沈先生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长什么样?"
"没脸。"林小满说,"脸那一片是空的,像个黑洞。但她有头发,很长,拖到地上。她趴在裂缝里往外爬的时候,头发先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
"行了。"陈玄打断他,"别在办公室讲这个。"
"是你让我看着报坐标的啊。"林小满委屈。
沈先生把保温杯放下了,脸色不太好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面灰蒙蒙的天。远处国贸三期的尖顶隐约可见,在雾霾里像一根烧过的火柴棍。
"那个女的,"他背对着三人说,"我查过御景华庭那块地的历史。清朝光绪年间,那附近有一个小庙,供的是'井龙王'。后来庙拆了,井填了。填井之前,当地村民说井里有个女鬼,是民国初年投井自杀的一个小媳妇。"
他转过身来,表情平静但声音低下去:"但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那个赵三爷拍下的那块地——国贸三期旁边那个——民国时期是个刑场。"
林小凡打了个嗝。
周铁从档案堆里抬起头,把一张地质剖面图展开在桌面上。图上显示那块地地下十米到十五米的土层里,有大量不规则的"空洞"。
陈玄凑过去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小孟,"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头进来。"下午去趟那块工地,找个理由'借'一份他们的地基施工日志。"
小孟面露难色:"陈哥,那赵三爷的人凶得很——"
陈玄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特殊地质隐患巡查通知书",拿笔填了几行,盖上沈先生留在桌上的公章,塞给小孟。
"拿这个去。就说巡查发现地下有异常空洞,需要核对施工数据。他们要是不给——"
他想了想。
"——就说这三个空洞可能影响建筑安全。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找到这间办公室来。"
周铁在角落里闷声补了一句:"进了这间办公室,就由不得他们了。"
林小满掏出瓜子嗑了一颗,朝小孟比了个大拇指:"小孟哥,你这一趟叫'钓鱼执法',懂吧?咱们'偷'东西之前,得让鱼自己把嘴张开。"
沈先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仨,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打了三个转,沉了。
窗外,雾霾散了一些,国贸三期的尖顶露出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的光。林小满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忽然手一抖,瓜子洒了半桌。
"怎么了?"周铁问。
林小满揉了揉眼睛,又抬头看窗外。国贸三期顶楼那团虚影还在,穿黄袍的男人依然面朝他们的方向跪着,但今天他没哭。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笑,无声的,朝五棵松这栋灰扑扑的老楼——
俯身磕了个头。
林小满把瓜子一颗颗捡回袋子里,手还有点抖:
"哥,那个黄袍的……今天不一样了。"
陈玄站在他身后,隔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国贸的方向,碎罗盘在口袋里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兜,对周铁说:
"镇龙索带上。下午去朝阳公园。"
周铁把铁链从蛇皮袋里抽出来缠在手臂上,朱砂符文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红。
陈玄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临关门时回头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红圈标注的三个位置,恰好连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御景华庭在左下,朝阳公园在右下,国贸那块地在顶上。
像个箭头。
箭头尖指着故宫。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桌上的地图被穿堂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