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9、第九章 榻前论疾，暗惜鬼才身 既已立誓要

　　这座别院看似不大，实则内含乾坤。荀彧跟着郭嘉，穿过二门，脚下踩在不规则的石径上，缝隙被青草填满，却并不湿滑。待进入厢房，将荀晏小心翼翼地抱到榻上安置好，见屋内陈设雅致，窗前一只素瓶插两枝白梅，案几上博山炉燃着淡淡沉香，床榻上被褥甚是柔软厚实，伸手一摸，竟是温热的，不由心下动容，转头对郭嘉低声道谢，“奉孝，有心了。”

　　“文若，你这般小心翼翼，倒真像抱着什么稀世琉璃，连路都不敢走快了。” 郭嘉慵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斜斜倚在门框上，一身宽袍松松垮垮，在这春寒料峭时节还微敞着领口。一头长发并未束起，仅用一根发带随意系在脑后，分外随性。此时见荀彧从未在外露出的呵护姿态，忍不住开口调侃，言辞风趣，却也并不令人反感。

　　“奉孝莫要胡言，晏儿才出洛阳便病倒，随行大夫开了药方，他自己也看过。如今已是过了三日，这热度却是反反复复，今晨又烧得滚烫，让彧如何放心得下。你有空站在那里说风凉话，还不快来帮忙看看。”

　　“方子给我看看，先说好，我这粗浅医理未必就比你家老大夫强。依我看，小郎君只是奔波劳累，那酸枣想来不是什么好去处，且在我这里安心住下，好生歇息几天，包能养得白白胖胖，活蹦乱跳。”郭嘉哈哈一笑，跨步进屋，衣袍摇曳间带起淡淡酒气。他走到榻边，伸手接过药方，却不急着看，只居高临下打量着荀晏，眼神极为灵动，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审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荀晏的脉门上，“好一个清俊剔透的小郎君。文若，难怪你这般藏着掖着不肯示人，莫不是真打算‘金屋藏娇’？”

　　“奉孝！越说越不像话了。” 荀彧低声斥了一句，面对好友调侃，他唇角带着些许笑意，眉头却依旧锁着，“他这当真只是风寒？那老大夫只说晏儿体弱，再问便支支吾吾，问他自己，他又只会与我说‘不妨事’。”

　　荀晏一路奔波，之前还强打精神，此时躺在柔软温热的床铺上，已是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当郭嘉轻轻将他的手臂从被褥中拉出，手指按在他冰凉的手腕上时，掌心的温度却是让他在混沌中仿佛被烙铁烫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下意识看向那只手，又抬眼观察着郭嘉——只见他脸颊微红，额上挂着一层薄汗，呼吸间吐出的酒气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气息，定睛看去，透过敞开的领口和袖口，还可看到他身上隐约有些斑驳红斑。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瞬间袭上心头，他眼睛微微睁大，一张脸登时变得惨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诶呀，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郭嘉见他神情有异，脉象也有了些许变化，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可是我长得相貌凶恶，又或言行无状，吓到了小郎君？若是如此，郭奉孝给你赔个不是。”

　　见他起身行礼，体贴地退开两步，荀晏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先生言重了……晏也懂些医理，见先生气色……似乎体内有燥火涌动，一时有些惊诧忧虑。”

　　郭嘉闻言，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他看向荀彧：“文若，你这弟弟果然不简单。我今晨方服过散，体内确实阳气过重，身子燥热，竟是被他看了出来。不过行散便是如此，不妨事的。”

　　他拿起那张药方，见是两张，不由一奇，细细看过后，又是一笑，“原来如此，这第一张是老大夫开的，而这第二张……是小郎君改的吧？”见荀彧点头，他拍打着大腿，啧啧赞叹，“小郎君这方子极好……只是你们当真是来打秋风的。这合欢与郁金，除了我这里，你们还能去哪里寻来？也罢，我这就使人去煎药，你且宽心，无事便多陪陪他。也莫要总苦着一张脸，反惹得小郎君烦心。”

　　说罢，潇洒地转身而去，消瘦的身影逐渐浸没在夜色中，落在荀晏眼中，竟是觉得有一丝凄凉。

　　荀彧在床边坐下，握住荀晏冰凉的手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苍白的脸色。“晏儿，你方才所说……奉孝他……可有不妥？”

　　荀晏反手用力握住兄长的手掌，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少有的急切，“二兄，奉孝先生他……咳咳……他所说的行散……可是五石散？”

　　荀彧的手微微一颤，他沉吟片刻，目中露出些许凝重，但更多的却是疑惑。“我与他相交多年，并未见他服食过那五石散。但近些年来士人中此物甚是风靡，据说服用后神思清明，颇有奇效，我亦有所耳闻。我与奉孝上次相见也有数月之隔，许是他近些日子染上的习惯。”他见荀晏满脸担忧急切，连忙柔声宽慰道，“晏儿莫急，我且寻合适机会问他。若那散剂有害，我劝他莫要服食便罢。”

　　“那不是良药，是毒物。” 听闻最多只是数月，荀晏大松一口气，软倒在了枕上，但他仍是死死攥着荀彧的手，“那散剂是以石药催发体内精气，看似神采飞扬，实则竭泽而渔。奉孝先生气息虚浮，阳火上升，正是精气外泄的征兆。好在时日尚短，尚不危及性命。若他真在用，二兄，你务必要规劝于他。否则……否则他这满腹才华，怕是撑不过……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两颊浮起一抹病态红晕。荀彧连忙伸手为他抚胸顺气，口中连声应允，眼神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为兄知晓了。” 荀彧声音此时格外低柔，令人心安。“你先好生歇息，一会儿服了药便只管安心睡觉。如今最要紧的，却是先把你这热度退下去。既然他服散时日尚短，那便莫要心急，待你病好了，与为兄一同劝他，可好？”

　　荀晏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心中微叹。这五石散既已在世家子弟间流传开来，其作用又令人心神迷醉，要劝郭嘉这般性格之人不再服食，可谓难如登天。但事已至此，要让他迎难而退，明知那药有损寿命却视而不见，那是万万不能。他握紧拳头——既已立誓要挽救这乱世，那这第一步，便从给这位“英年早逝”的鬼才，向天挣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