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8、第八章：风尘倦旅，竹林遇知音 我的规矩便

　　马车缓缓在残破的官道上行驶，进入豫州地界，道路两旁焦土渐被成片枯黄的野草取代，田中偶尔能看到有农人耕种的身影，看到车队经过，都忙不迭地躲避，但总算是有了些许人气。田埂上摇曳着几朵野花，一场春雨过后，似乎连风都变得轻柔了许多。

　　“晏儿，晏儿，醒醒。把药喝了再睡……喝了药，便不难受了。”温暖的车厢中，荀彧的脸上却尽是焦灼。他放下药碗，用布巾拭去荀晏嘴角的药汁，隔着厚厚的锦被，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轻轻摇晃着，试图唤醒他混沌的神识。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听到焦急的呼唤，荀晏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些许，略带青紫的薄薄唇瓣微微张开，一声低低的呜咽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几乎消散在了炭炉燃烧的噼啪声中。

　　“二兄……晏儿好冷……”

　　“二兄知道，二兄在这里……晏儿听话，把药喝了，喝了便不冷了。”荀彧见他不再死死咬着牙，连忙将药端起来，看着荀晏总算是把药汤咽了下去，略略松了一口气。他眼眶有些发红，口中柔声哄劝道，“是为兄不好，竟未注意到你之前一直在强撑。”

　　“只是一点风寒……二兄不必忧心……”苦药入喉，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荀晏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目光有些涣散，睫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幼鸟。他咳了几声，有些吃力地喘息着，哑声安抚着兄长，心中却也明白自己的病不是风寒，而是之前在袁绍营中一直撑着，加之随军奔波，如今胸中那口气一卸，便是病来如山倒。

　　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荀晏看向荀彧，努力想要打起精神，“曹孟德那边……咳咳……护卫……”

　　“昨日已传回了消息，如你所料，曹孟德追击冒进，果然遭遇了兵败，但性命无虞，我们的人已同他汇合，如今似是往北去了。你那个锦囊，也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荀彧知道他想问什么，沉声答道，他将语速放得很慢，声音低柔，待荀晏微微点头，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莫要再想这些了……来吃些东西，然后再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他敲了敲车窗，外面小厮立刻将一直温着的粥送了进来，荀彧接过，轻轻将之送到少年的唇边。

　　“晏儿，有一事为兄想与你商量下。”见荀晏喝了粥，精神略好了些，荀彧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声道：“如今我们已是回了颍川地界，可家中久无人打理，此时回去，诸事繁杂，不利于你养病……”见荀晏想要说话，他捻起一枚蜜饯塞入荀晏口中，将那些“不妨事”之类的话语都堵了回去，“先听为兄说完……此地距阳翟不远，我有一好友，名唤郭嘉，字奉孝。”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轻松笑意，似是想起了游学时的往事，“他性情放浪，不喜拘束，没有住在主家，而是在城郊建了一处别府，虽简陋些，却胜在清静。他也通些医术，府中不缺药材。你此刻病势汹汹，不如先去他那里暂住几日，待热退再做打算。你可愿去？”

　　郭嘉，郭奉孝。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荀晏还有些朦胧的眼睛便猛地亮了起来。三国乱世，各地征伐不休、民不聊生，却也是个群星闪耀的时代，而那位号称“才策谋略，世之奇士” 的鬼才，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颗，其性格与才华，更是他最为欣赏的一位谋士。

　　“既然是那位奉孝先生……”他点了点头，脸颊因高热而泛着潮红，笑容中满是兴奋，眼神明亮，一时间看着竟像是个健康的孩子一样。

　　荀彧看着他突然 “精神抖擞” 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随即便想到，荀晏平时总窝在房中养病，本该是最为明朗活泼的年岁，却不说好友玩伴，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由心头一酸。他轻轻拭去荀晏额头的冷汗，语气中带着调侃，更多却是宠溺：“你啊，平日那般老成持重，怎地听见奉孝之名，倒像个急着讨糖的幼童一般？也罢，他那人虽酒气重些，说话也没遮拦，但人品才干都是上佳，想来能与你投缘。只是见了他，莫学他不学好，整日钻酒缸里。”

　　“再睡一会儿吧，此处距离他那别院已是不远，再走半日，我们便到了。”荀彧将手盖在他眼睛上，感觉手心的温度仍是一片滚烫，不由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约莫两个时辰后，马车脱离了车队，穿过一片竹林，在一扇略显破旧的柴扉前停了下来，门楣斜挂一串枯葫芦，萧索又随性。

　　“奉孝，荀文若不请自来，可有残羹冷炙待客？” 荀彧跳下马车，走至门前，朗声叫道。

　　荀晏靠在车厢内，轻轻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只见一个高瘦身影迎了出来，星眉朗目，眉眼含笑。他一把将正欲行礼的荀彧拽住，眼中满是旧友重逢的欣喜，拉着他就要往里走，一身宽袍洒脱不羁，“文若！你可算到了，倒叫我好一番苦等。怎地，在袁本初那里没讨到酒喝，竟跑来我这穷乡僻壤打秋风了？”

　　“且住且住，你怎得这般心急。”荀彧也露出笑容，“我可还带了家眷的。”

　　“诶呀诶呀，瞧我，一高兴便都忘了。”郭嘉拍了拍脑门，“便是你那幼弟是吧，早听你提起过，我可是好奇了许久……你且放心，房间我已命人收拾妥当，药材也都备下了。”

　　“见过……奉孝先生……咳……失礼了……”一只细瘦的手从车厢中伸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荀彧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旁，伸手将荀晏扶了下来，又将滑落的锦被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

　　“来了我这里，便需守我的规矩。”郭嘉也走上前来，袍袖一挥，便引着兄弟二人往院内去，“我的规矩便是……莫管那些繁文缛节！哈哈哈哈……”

　　荀彧也淡淡一笑，径直打横将荀晏抱起，跟在郭嘉背后。

　　身后那古拙柴门一声轻响，竹林中重归宁静，只余清脆的鸟鸣声与笑声在风中回荡。夕阳打在小院屋檐，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在风中轻巧地打了个转，消散在晃动的竹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