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第七章：残城辞故，立心济苍生 医之大者，

　　洛阳城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火光照亮了漫天的黑屑。昔日巍峨的城墙早已斑驳，这个作为天下中枢的帝都，此刻已成一片废墟。有士兵四处奔走，或是打水灭火，或是将鲜血淋漓的尸骨抬出去，但更多的，是一脸兴奋地在搜寻着可能的财宝与物资。百姓们蜷缩在墙根下，手中的包裹被那些兵痞肆意掠夺着，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哭嚎。

　　荀彧坐在车中，脸色阴沉如同被浓烟遮蔽的天空。他看着外面的惨状，猛地伸出手想要放下车幔，却被荀晏握住了手腕。“二兄，你看这洛阳。”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着，但传来的沙哑嗓音，却在悲切之余，还带着一丝坚毅。

　　“莫要看了。”荀彧用宽大的袍袖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挡住那些弥漫的硝烟与凄厉的喊声。空气中仿佛都浸润着鲜血与腐败的臭味，荀彧盯着那些断壁残垣看了半晌，终是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话题。

　　“都安排好了。部曲已经集结，族中长辈也已在城外等候。酸枣…… 又或这洛阳，都不是久留之地。”

　　马车缓缓沿着城墙行驶，进入袁绍的营地。与外面满目疮痍不同，袁绍帐内仍铺着华贵地毯，案几上摆着不知从哪处废墟搜罗来的精美金樽。袁绍端坐主位，宽大座椅上搭着一张完整白虎毛皮，他脚踏虎头，正与几名幕僚低声商议冀州局势，见荀彧到来，脸上立刻堆起矜持的笑意。可当他看见被搀扶着、脸色惨白、不时以锦帕捂嘴咳嗽的荀晏时，眼中的最后一丝热情也散去了。

　　“文若，小郎君这病症，怎得还是不见好？” 袁绍放下手中酒盏，语气中仅余几分公式化的关切。

　　荀彧对着袁绍行了一礼，脊梁虽依旧挺得笔直，脸色却也有些灰败，言辞间更是透着心灰意冷与深深迷茫：“旧都残破至此，汉室遭此大劫，彧心如刀绞。加之舍弟自幼有心疾，如今受洛阳烟火之气侵袭，宿疾复发，医者言若不速回颍川静养，恐有性命之忧。彧不才，愿请辞归乡。”

　　袁绍挽留了几句，见荀彧去意已决，便面露惋惜，但帐中众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由于荀彧有意藏拙，问策时皆表现得中规中矩，使得袁绍对他的热切已大为减弱，而他去哪里都带着病弱幼弟的姿态，更是令袁绍颇为不耐，觉得他虽为“名士”，却是名声胜于才干，且性格过于软弱，不堪大用。

　　走出大帐那一刻，荀彧与荀晏紧紧相握的手同时一松。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那顶金顶大帐，又对视一眼，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微笑。那微笑虽浅淡，却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离去之路崎岖漫长。在远离联军主力的一处密林旁，荀彧踏入车厢，落下车帘时望着远去的一队轻骑，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疲惫。

　　“二兄是否觉得我太过儿戏？” 荀晏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扬起的烟尘，轻声问道。

　　“你安排得谨慎周密，一队护卫而已，即便此去未能追上曹孟德，又或他并不值得荀氏依附，也不至满盘皆输。”荀彧摇了摇头，也看向窗外，目光微微一黯：“只是我原以为那孙文台忠勇，谁知他竟是连夜撤兵而去，我多方打探，也不知他意欲何为。十八路诸侯，数日前商议讨贼时皆是义愤填膺，如今除却一个曹孟德，竟无一人向前，生生看着天子被董贼裹挟而去。纵使早有预料，我这心里，却终究不是滋味……晏儿，你说，这天下，难道真的再无重光之日了吗？”

　　他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痛苦与迷茫。作为荀家家主，他可以为家族生存选择明主；可作为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纵然早知会走到这一步，但看着洛阳陷落，那些巍峨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焦土。心中信仰的崩塌，依旧令他难以接受。

　　荀晏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眼眸，心中也是一痛。史书上，“洛阳城破”不过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又或是说书人口中赚取茶水的一段故事，但如今这真实的一幕在这片土地上上演，心头的那份沉重，亦是让他觉得心口一片寒凉。

　　“晏儿也不知道……但二兄，你看看他们。”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那些在泥泞中挣扎，为一块草根互相撕扯的流民，“他们昨日可能还围坐在火炉旁与亲人谈笑，如今却连一□□命的稀粥都无处去寻。他们亦是汉家儿郎，晏儿觉得，这世道如何，不在于天子或者诸侯，而在于他们身上。”

　　荀彧身躯微微一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紧紧抱着一个孩童，在树下枯坐。那孩童的四肢垂着，上面遍布青紫，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没了生机。而那妇人却未哭嚎，只呆呆坐着，脸上绝望麻木的神情，比洛阳城中的烈火更让人心碎。

　　“我曾随师父学医。” 荀晏收回手，声音依旧放得很轻，说出的话落在荀彧耳中，却比那宫城的城阙还要重上三分，“师父曾言，医之小者，穷尽一生，不过活数人之命、治人身之疾；医之大者，当以救天下百姓，治山河疮痍为己任。晏儿此生不求成为名医，也不想名垂青史，只想在这乱世之中，多救下几个百姓。诸侯也好，天子也罢，又或是那曹操，无论那高位上坐的是何人，只要他们能给这天下百姓带来片刻安宁，晏儿便愿倾尽所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马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荒野回荡。荀彧盯着这个他自幼疼爱，后又多年未见的幼弟，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轰然崩塌，却又有什么东西随着他这数月来对荀晏看法的一次次重塑，正从那片废墟上破土而出。

　　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眉宇间的愁云已悄然散去大半。

　　“医之大者…… 救天下百姓。”

　　他重复着这句话，再次睁开眼看向荀晏时，嘴角竟是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笑意，“为兄…… 受教了。既然你要做这治世之医，那便放手去做。二兄会为你执盾。若愚兄之力不足，还有荀家，若荀家不够，便去寻更多同道之人。”

　　“二兄……”荀晏伸出手，被荀彧一把握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荀晏也不由扬起一个坚定的笑容，“那我们便一起。晏儿相信，这山河，这天下，终有一日，会焕发出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