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6、第六章：沙场观武，暗递两重笺 晏儿做得很

　　汜水关外的荒原，马蹄踏碎了才露头的青草。金铁交击的声音传来，只一晃眼，那个面如重枣，单手持刀的汉子便一捋长须，打马回返，身后一具失了头颅的身体砰然坠地。

　　震天呼声中，荀晏伸手将只敞开一条缝的车窗又推开些许，任由带着铁锈味的冷风扑在脸上。他看着得胜归来的关羽翻身下马，接过曹操递来的酒液一饮而尽，见证史诗的兴奋难得压住了对战争的忧虑，脸颊在寒风中竟浮起一片薄红。

　　荀彧骑马缓步跟在马车一侧，见到窗后的少年眼神晶亮，少见地露出飞扬神采，心中却是泛起一阵酸涩——这世道，男儿皆向往英雄名将横刀立马，沙场封侯，可他这个聪慧绝伦的幼弟，却只能困于方寸之间，靠着那些苦涩药汁维系着微弱生机。莫说纵马长歌，挽弓搭箭，便是想要在这时节的料峭寒风中缓步走上一圈，都需要人小心护持。

　　“尘烟太大，莫看太久。” 荀彧催马靠近，用身体半挡住荀晏的视线。他望向前方喧嚣，目光在高大矫健的西凉战马上稍作停留，继而低声道，“等此间事了，回颍川或是寻到安稳处，为兄为你寻一匹乌桓矮种马。那马性子最温顺，步履平稳。届时二兄带你去城郊看草长莺飞，总好过这杀伐之地的血腥。”

　　荀晏对他淡淡一笑，并未解释些什么，只靠回车中软垫，垂下眼看着手中的一个墨绿色锦囊。他招手唤来车外的小厮阿福，低声嘱咐了几句。目送阿福猫腰钻入人流，他想起锦囊中那几句故作高深的话语，眼中不禁添了几分狡黠的笑意。

　　数日后，虎牢关下一役，荀彧耐不住荀晏央求，再次带他出来观战。吕布一身黑甲，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暴戾的光芒，赤兔马如一团烈焰，在战场上来回穿梭。刘关张三人配合默契，兵器在空中挥舞时带起呜呜风声，马蹄扬起阵阵尘沙。

　　荀晏透过车窗，静静看着世间顶级武将间的角逐。耳畔喧哗声阵阵，他却难得不觉得胸口压抑沉闷，只忍不住向着公孙瓒的方向望去一眼，见他身边并未站着一个白马银枪的小将，又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趁众人注意力都被这场旷世对决吸引，阿福再次钻入人群，如一条滑溜游鱼般靠近了曹操。依荀晏嘱托，他将锦囊塞给一名看似机灵的亲卫，转身便走。

　　不多时，荀晏便看着曹操的背影一僵，随即猛然回头，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搜寻。他手中死死捏着一张薄薄的绢帛，上面写着 “盟约将碎，群狼分尸。当思退路，静待来日。”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另一片同样的绢帛，上面同样是一行字：“识人之明，天下罕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关隘重重，望公珍重。”他反复翻看着——两张绢帛字迹一致，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上一次并无落款，而这一次的最后则多了落款，却是令他摸不着头脑：“不似军中之人”。

　　这一系列小动作自然逃不出荀彧的眼睛。他看着阿福鬼鬼祟祟的模样，又瞧着曹操惊疑不定的神情，哪里还不明白荀晏的用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翻身下马进入车厢，在荀晏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你呀，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荀彧似是叹息，言语间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他也不问荀晏那锦囊中写了些什么，只顺手接过小厮递来的温热蜜水，送到他唇边，“不过你这‘锦囊妙计’，倒也老辣。那曹孟德性格有些多疑，你一连两次送去谏言，如此故弄玄虚，怕是让他这几日都难以安寝。不过他若当真惜才，想来今后得知真相，不会觉得是‘少年人胡闹’，反倒会对你更加看重。”

　　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荀晏看着自家兄长宠溺的表情，声音中亦是少有的轻快：“曹孟德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看不透的人。二兄，我这并非胡闹，而是在那位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这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便可为我们荀家遮风挡雨。”

　　荀彧听着这番充满智慧却又带着几分少年得意的话语，不由望向窗外，只见曹操正低头反复翻看着手中两个锦囊，一脸的怅然若失。他又将目光移回，看向荀晏那双澄澈灵动的眸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一直以来，面对家国残破的忧虑，此时竟被一股莫名的期待取代。

　　他再次伸出手，揉了揉荀晏柔软的发顶。“晏儿做得很好，那为兄便等着看那棵大树长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