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5、第五章：帐中夜语，诸侯人心乱 在这乱世之

　　荀晏再次睁开眼睛时，帐内昏黄的光线让他愣了一下。首先感知到的是脊背传来的寒意，酸涩僵硬的痛感顺着脊椎一节节攀爬。被子似乎漏了风，他下意识挪动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把散去的暖意拽回来，却随即就被一阵火辣辣的跳痛逼得僵住了动作，他倒吸一口冷气，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醒了，莫要乱动。”一只温热的大手立刻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熟悉的嗓音让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清凉的药膏抹在脊背上，虽然看不到，但凭感觉与经验他也知道，昨日撞伤本就处理不及，后又硬撑着对那姓刘的副将进行清创缝合，数次牵动伤势，此时那里定是青肿一片。可荀彧一声心疼的叹息刚落，他便强撑着扬起笑容，轻声解释瘀伤次日青紫肿胀乃是寻常，不过是看着骇人罢了，只是微颤的嗓音与不住瑟缩的肩头，又哪里瞒得过荀彧的眼睛。荀彧暗自一叹，知晓幼弟懂事，不愿自己忧心，便没有拆穿，只低声吩咐小厮再抱来一床棉被，垫在荀晏身后，然后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靠好。

　　“春日气燥，此地又颇为干旱，大夫说帐内不能再添炭火了，你心肺受不住。”他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被窝，仔细掖紧被角，“但若还是觉得冷，也莫要强忍着，需要什么都与为兄说。”

　　荀晏乖巧地点了点头，却并未顺着荀彧的话题，只轻声开口问道，“二兄，什么时辰了？”

　　“酉时初刻了。”不想荀彧又是一声长叹，“你几乎睡了一日。”

　　帐内短暂地陷入了安静，荀晏数次欲言又止，直到小厮端来汤药。荀彧伸手接过，一勺一勺地喂给荀晏，动作愈发熟稔起来。见少年一脸平淡地喝着苦涩的药汁，荀彧心中无奈，终是放过了有关他身体的话题，说起了会盟上看到的景象。

　　“今日会盟，虽是诸侯齐聚，却也无甚好看，无非是为了己身利益吵嚷不休，你没去倒也不必可惜。”他将药碗放在一边，缓缓开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观那袁公路，乃利欲熏心之辈，且野心极大，却无半点心胸，比其兄还有所不如。他们兄弟二人似乎很是不睦，今日他一直同袁本初纠缠不休，袁氏这一代当真是没落了。”他发出一声冷哼，又叹了一口气，语调透着在外不曾流露的疲惫，“这十八路诸侯，当真心系汉室的，属实凤毛麟角。那孙文台倒是性如烈火，言语间一片拳拳之心，听说他军容整肃，战力极强，若不是长沙郡路途太远，此人又似乎有些急功近利，倒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他看向荀晏，见他目光清亮，听得很是认真，且神情中并无半分急切，不由一笑，“你怎不问我那曹孟德？”

　　“多听些总是好的……而且，二兄定会说到他的。”荀晏也是微微一笑，神情放松，脸上满是对荀彧的信任，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亲昵与狡黠。

　　“你倒是沉得住气。”荀彧脸上的笑意也扩大了几分，眼中尽是对幼弟的欣赏与宠溺，“你看人极准，那曹孟德言辞犀利，直指董贼软肋。吾观其人，眼神清亮深邃，谈及汉室倾颓时的愤慨，并非伪装。此人，确非只知争权夺利之徒。”

　　荀晏靠在枕上，看着兄长被烛火勾勒的清隽侧脸，轻声问道：“那二兄觉得，他是否真有匡扶天下之志？”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颔首道：“确有志向。只是他此时根基太浅，虽有卫兹等人资助，手下兵马不过数千。在这号称数十万的联军之中，说话分量终究轻了些。如今我们名义上依附袁绍，若此时公然转投曹操，不仅会招致袁氏报复，更会让天下士人觉得荀氏趋炎附势、反复无常。时机未到。”

　　荀晏也微微点头。虽然昨夜荀彧口中说着若是曹操为人可用，便不再等，但两人心中都很清楚，此间局势，尚需在这帐中住上一段时日，原因正是荀彧所说。而他虽记不清那些史书上的细节，却也清楚——这所谓关东联军，不久便会因猜忌与利益分崩离析。

　　“二兄既然也看好他，那便好，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他换了个稍舒适的姿势，嗓音细弱稚嫩，语气却极为沉稳，“这联军虽盛，内里早已烂透。袁本初吞并王匡，不过是内讧开端。”他看着荀彧的眼睛，将胸中的推演缓缓道出：“董卓困兽犹斗，想必会带着天子迁都长安，而偌大一个洛阳摆在诸侯眼前，巨大的利益立时便会让联盟分崩离析。届时，曹孟德作为发起人，只怕不甘于就此退军，会一力主张追击。然他势单力薄，稍有不慎，便会成为西凉铁骑的靶子。董卓虽贪酷，但他绝非愚蠢之辈，帐下亦不乏善谋之士，自会明白，只要击溃曹孟德，这十八路联军，便会彻底瓦解。”

　　荀彧愣住了。他盯着荀晏，眼中先闪过震惊，继而陷入深深思索。而荀晏继续说道：“二兄，我们不妨在此多待些时日。等到乱军四起、诸侯争相夺利、又或者纷纷撤退时，脱离袁军便容易了。无论是假装在混乱中与袁氏走散、还是借机辞行，都不是难事。曹孟德那边也不必急着投他，只待他孤立无援之际，我们拉他一把便可，也可再观其心性。”

　　荀彧听罢，缓缓点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却欣慰的弧度：“小弟，我知你自幼聪慧沉稳，却不知你竟已想得如此深远。此番安排滴水不漏，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重的悲悯与忧虑，“若真如你所言，联军分崩离析，伐董功亏一篑，董卓气焰必然更加嚣张。汉室四百年基业，难道真要在这等窃国之贼手中毁于一旦？这天下，又该如何存续？”

　　他起身行至帐门，掀开半幅帘帷，凛冽寒风穿隙而入，吹得他发丝微乱。望着外面那些醉生梦死、为抢夺王匡残余辎重争吵不休的将领，荀彧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荀晏看着兄长萧索的背影，心中微微一颤。他知道，荀彧这一生都在为 “大汉” 幻梦奔走，却终会走向那个空荡荡的食盒。这一刻，他心中亦是生出几分迷茫，不知自己穿越以来，这数年中反复思忖、无数次推演出的那一条狭路，又会将终点导向何方。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二兄，汉室之名或许会改，但这山河仍在，华夏之根犹存。曹孟德若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定能在这废墟之上，重建新的太平盛世。今日隐忍，正是为了那一日到来。”

　　荀彧回过头，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心中阴霾逐渐散去。

　　“晏儿说得对。既然已定，便先在这泥潭中再待一阵子。” 他看着荀晏苍白的脸颊，泛着些许青紫的嘴唇，心中猛地一痛，执起茶盏，倒了一杯蜜水喂他喝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再想了，你且安心养着。外面诸事你不必担忧，有二兄在呢。”

　　他小心扶着荀晏躺下，吹灭案几残灯，营帐瞬间陷入一片昏暗。荀晏闭上眼，感受着药膏透出的阵阵凉意，意识渐渐模糊。在这乱世之中，无人能算到最后一步，但无论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一片坦途，路终究是要一步步走出来。

　　而他何其有幸，能与这样一位兄长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