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第四章：乱营风起，夜背少年归 你为荀家走

　　午后的阳光照在早春的酸枣营中，却无法带来多少温暖。突袭王匡的余波尚未平息，将领们兴高采烈地吩咐人清点着抢来的物资，却无人在意被分配为“伤兵营”的破烂窝棚中，那些凄厉的哀嚎与呜咽声。

　　荀晏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伤兵们浑身是血躺在潮湿冰冷的草垫上，头顶是漏风的破布，身上是发霉的棉被。呻吟声此起彼伏，低沉沙哑，宛若濒死野兽的哀鸣。有几个人身边还有人陪护，却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几个人却已没了声息。那日袁绍说军中是有军医的，但此时他环视一周，却是并未看到有人在给这些兵卒治伤的样子。

　　前方传来几声呼喝，他微微侧身，给拖着尸体的兵卒让开一条路。见那尸体只是裹了一张草席，一只布满黑紫色斑块的脚从席子里露了出来，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他原本想问一下那两个兵卒，尸体要带去哪里，是掩埋还是焚烧，如今看到这一幕，却又觉得没有提问的必要了。

　　“走吧。”他叹了一口气，对着身侧的护卫点了点头，在小厮的搀扶下转过身，往营外走去。

　　“神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相对整洁的窝棚中，一名左臂齐肩而断、裹着污秽布条的兵卒，正用仅存的右手撑起身体，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渴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含糊嘶喊：“神医…… 救我…… 救我……”

　　他身旁一名魁梧虬髯的汉子原本正在给他喂水，扭头看到荀晏，也是眼前一亮。他把碗往地上一摔，三两步便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神医！神医救命！救救我兄弟！”那汉子大约与受伤的兵卒是亲兄弟，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此时他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撞出一片红痕。而见他如此，周围的哭喊声、呻吟声也陡然加剧，那些伤兵纷纷鼓噪起来，他们未必都见过荀晏，但多少听过那日他治伤的传闻，此时俨然将他看做了最后的稻草。

　　“诸位！诸位！”荀晏上前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然而细弱的嗓音却消散在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他有些无奈地给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那个汉子先拉起来。

　　然而荀家护卫立刻围上前来，领头人躬身低声劝他尽快离开，余下两人见状，上前粗暴架住汉子，欲将其拉开。这一下却是激怒了那汉子，他暴吼一声，猛地发力挣开了护卫的钳制，魁梧的身体像一头野猪一样冲了上来，一头撞在荀晏的身上，直将他推得向后退了几步，撞翻了一个木架，摔倒在了地上。

　　“你救活了当官的，为何不救我兄弟？救他！不然今日谁也别想走！”被护卫们按在地上，冰冷的刀尖贴住脖颈时，那个汉子还在不断挣扎着，发出暴怒的吼声。

　　“都住手！”荀晏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环顾一圈，抄起一杆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击打在一个铜盆上，刺耳的声响终于让场上为之一静。他挣扎着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走到那个汉子身前，示意他看向他的兄弟——在方才一番挣扎之后，那人已经晕了过去。“你再这样闹下去，你的兄弟就真的没命了。”

　　见那汉子安静下来，荀晏深吸一口气，忍着脊背上剧烈的跳痛，微微俯下身，注视着那个汉子的眼睛，乌黑眸子中的冷峻与悲悯让他微微一颤，整个人瘫软下来，眼中已满是泪水。“救他……求求你救他……”他呢喃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荀晏的衣角，却再次被护卫按在地上。

　　“我是医者，只治病，不救命。”荀晏走到那个伤兵身前，取出银针给他止了血，又按了按他的脖颈，取出一瓶金疮药，给他重新上药包扎了一番，又吩咐小厮将他带来的一些常见药物分发下去。见骚乱渐渐平息，他缓缓站起身来，“尔等有力气闹事，不如多打几桶水来，将那些布条煮过再裹上，许能少死几个人。”

　　见众人纷纷点头，眼中的疯狂褪去，转为感激与敬畏，他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出营地，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叠的营帐后。

　　待荀彧听得消息，急急忙忙赶到荀晏的帐中，看到的就是少年趴在榻上，脸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露出的肩背上，已是青肿一片。见他进来，荀晏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唤了一句“二兄，我没事。”而荀彧虽然眉头紧锁，却也没说什么，只在榻边坐下，从小厮手中接过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伤处。

　　“既已决定离开，又何必去那种地方。”直到将药涂好，给荀晏盖上被子，荀彧的声音才在帐内响起，“前日是那袁本初有意试探，你迫不得已，但今日……”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叠书稿上，责备的话语登时一滞，语气软了下来，“为兄知道你想观察军中处理伤兵的方式与情况，但此事无需急于一时。须知我等在袁绍营中，行止皆多有不便，你身子弱，更不该亲自涉险。”

　　“是晏儿鲁莽了。”感觉清凉的药液在背后化开，一点点压住了闷痛，荀晏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原想着只是去看看，又特意带了护卫，却不想还是遇到了意外。他也不辩解，只低声道了歉，“只是一点皮外伤，不妨事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帐内有些沉重又溢满温情的氛围，一名传令兵在帐口高声禀报：“袁车骑有令，请荀小郎君速往高元才将军营中。刘副将为救主身负重伤，诸医束手，恳请荀小郎君施以援手！”

　　荀彧缓缓起身，眉宇间已是凝成一层难以化解的寒霜。他望向帐外，语气冷硬：“舍弟今日受了惊扰，身体抱恙……”

　　然而他拒绝的话语却被荀晏的动作打断了。脸色苍白的少年轻轻拽住他的袖口，目光清透，声音微哑却带着坚毅，“二兄…… 还是去吧。高元才虽年轻，却是袁本初最器重的外甥，亦是军中少有的实权新贵。若能借此与高元才结下善缘，日后离开酸枣，也能多一条退路。”

　　荀彧低下头，想要将荀晏轻轻按回榻上，又被他握住了手。感觉到掌心的手指冰凉而执拗，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心疼：“不过一名副将，即便救活，在那些人眼中，你也只是医道高明的匠人，何来承情之说？你这又是何苦。”

　　“去了未必承情，不去却必定得罪。那副将肯为高元才舍命，又能让他求到袁本初面前，想必是心腹。人命关天…… 救人一命，也算为荀家积些福报。二兄，陪晏儿去吧。”

　　话已至此，荀彧终究无法拒绝。他扶着荀晏，在之后的救治中更是不顾帐中血污，亲自执灯，这般姿态只让高幹感动不已。那副将中了几箭，伤口有些深，好在无毒，只是血流不止。荀晏照例清创缝合。结束后，高幹对着二人郑重一礼，语气诚恳许多：“文若兄，荀小郎君，此情，幹记下了。”

　　走出营帐时，夜幕已彻底笼罩酸枣。今日一番折腾，荀晏已是彻底脱力，靠在荀彧肩头，才走了几步便双腿发软，一个劲儿地向下滑。荀彧感受着怀中微微打颤的身体，没有说话，只将人扶到一棵树前靠稳，然后走到他身前，弯下了腰。

　　“上来。” 温和的嗓音在风中轻轻回荡。

　　荀晏微微一怔，望着那宽阔的肩背。荀彧大他十余岁，自幼便对他疼爱非常，只是后来他外出求学，多年未见，归来后便已然身为一族主事，而他也不再是幼童，两人虽仍是十分亲近，在外荀彧却从未逾矩，他有些迟疑地唤道：“二兄……”

　　“快上来，此处四下无人。” 荀彧微微侧头，灯火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你为荀家走这一趟，为兄背你回去，理所应当。”

　　荀晏慢慢伏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兄长的脊背很暖，他听着荀彧沉稳的心跳，那些疼痛与疲惫，以及身处乱世的不安，都在那一步步沉稳的步伐中，渐渐散去。

　　“明日诸侯集会，各路首领定会因王匡之事争执不休。” 荀彧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袁本初吞了王匡，其他诸侯躁动不安。到时候，你便能亲眼看看，那个被你看重的曹孟德，究竟是何等人物。若他真值得托付，我们便不再等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