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第三章：帐前施救，弱身惊世人 不知这细弱

　　清晨的宁静被一阵号角声搅碎，薄雾尚未在营帐间散尽，大帐前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酒气。荀晏跟在荀彧身后，脸色比前一日更显苍白，步履也有些虚浮，厚重狐裘下身形单薄，在一众军中大汉间显得格格不入。

　　前方，袁绍身着一身崭新的银铠，头戴金冠，肩披一件紫金色绣蟒纹披风，腰间佩着长剑，显得甚是英武不凡。“文若，你看吾这渤海健儿，比之董贼的西凉铁骑如何？” 他手执马鞭，指向门前列队的亲卫，笑容中满是志得意满，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侧方站得歪歪扭扭的队伍时，脸色又不禁阴沉了下来，“怎得这般懒散？！如此倦怠，如何能上阵杀敌？！”他眯着眼睛扫向一众将领，“怎的，吾没能让尔等吃饱不成？！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荀晏的目光随着众人看向那些兵卒。只见那些人身上的皮甲大多破旧不堪，边缘还挂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因袁绍临时起意视察，这些原本躺地歇息的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捡拾长矛，站得歪歪斜斜，队伍宛若一根破烂的草绳。见袁绍发怒，几名偏将连忙挥舞着皮鞭，连声喝斥，催促兵士们列队。鞭子抽打在那些士卒身上，却是没多少反应，一张张满是菜色的脸庞上，唯有对寒冷与饥饿的麻木。他暗自摇头——这哪里是兴复汉室的精锐，分明是一群被强行驱赶到一起的乌合之众。而荀彧的目光在散乱的方阵上掠过，脸上虽挂着谦和的笑容，眼眸中却也闪过一丝失望。

　　此时几位将领姗姗来迟，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甚至有些衣衫不整，甲片在行走间一阵叮当乱响。见到这一幕，袁绍的脸上更加恼怒，只是他才把马鞭举起来，那几个将领看到他的脸色，相互对视一眼，竟是“哐当”地一声跪在了他的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哭嚎了起来，大倒营中粮草短缺、冬衣不足的苦水。

　　“哭什么哭！”袁绍此时的脸已是黑如锅底，只觉得在荀彧面前颜面尽失，他一脚将那个将领踹开，声音透着刻薄与阴狠：“蠢货！河内王匡屯有大量辎重，营内物资不足，尔等带人去‘接管’便是，何必在此向吾讨要？”

　　荀晏站在一旁，听着这堂而皇之劫掠同盟的言论，胸口猛地一窒。纵然早知袁绍并非善类，然大敌当前，战斗尚未打响，竟是准备先行吞并友军，如此无耻行径，着实令他叹为观止。他看着那几个将领从地上爬起来，各个眉开眼笑，一脸兴奋的样子，猛地咬住嘴唇，将嘴边想要劝阻的话尽数吞了回去，却不想气息一乱，登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抽动着，荀彧立刻走到他身边，搀扶住他的胳膊，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眼中满是关切。

　　袁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不悦地转头，看到荀晏这副狼狈的样子，以及荀彧对他的关照与维护，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荀小郎君许是不太适应这军营，今日也确实诸事纷乱……”他刚想说不如让他回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只因前日吾等方大战一场，将士们皆是有些疲惫，让文若和小郎君见笑了。”他挥了挥手，侧对身后亲兵吩咐：“抬上来。”

　　片刻后，两名亲卫便抬着一副沾满污血的简陋担架，重重落在泥地上。担架上躺着一名男子，发丝散乱，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魁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他的手紧紧按着左腹部，有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整个人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此乃吾帐下勇将，杀敌甚是勇猛，吾一向对他颇为看重。却不想前日他在突围时受了重伤，军医皆言无救，吾心中痛惜不已，是以今日有些失了分寸。文若说小郎君有起死回生之术，不知可否一救？”袁绍看着那男子，一脸沉痛之色，眼中却无多少温度。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兵士，语气带着施舍般的轻慢。

　　荀晏望着地上濒死的军士，又看向袁绍高高在上的姿态，心中只觉一阵荒诞悲凉。他并未开口说话，只努力理顺了呼吸，轻轻在荀彧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缓步上前，并不在意有些泥泞的地面，径直在担架旁跪坐了下来。他探了探那人的颈侧，又按着他的脉门感知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布袋，展开后，竟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一卷极细的麻线，以及数根闪闪发亮的银针。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他熟练地用布带将宽大的袖口扎了起来，又唤亲卫过来让他们把那军士的衣服褪下，随即伸手捻起银针，指尖轻轻一抖，那柔软的针尖便瞬间绷直，在空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鸣响。他下手极快，银光一闪，几根针就扎在了那军士身上。而原本被亲卫按着，还不住挣扎的军士竟是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胳膊软软地垂落，不再试图去按住伤口，只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

　　“拿剪刀与烈酒来，再取干净纱布与沸水。”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细弱，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时发号施令起来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众人看着那些散发着冷光的银针，只觉得心头一凉，脸上的轻视已是悄然不见，那几个亲卫更是不等袁绍发令，便小跑着去了。

　　剪开厚厚的绑带后，荀晏暗暗松了一口气，只道此人当真命大。那是一道刀伤，伤口虽又深又长，蠕动的肠腔都隐约可见，却并未伤及内脏。又因天气寒冷，也未有明显的感染腐坏。看他身形颇为健硕，只此一处外伤，脉象也只是失血过多的虚软，应是能救活的。他用烈酒清洗了一下双手和伤口边缘，又是几根银针扎入穴道，涌出的血液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起来。然后他执起小刀，不理会周遭惊诧的目光，飞快地割掉了伤口处翻卷的皮肉，随即穿针引线，眨眼间就将伤口缝了起来。

　　看着一个活人肚子上开了那样大一个口子，竟可以如缝补衣服般被缝了起来，针脚细密而平整，几乎不再流血，而那军士的呼吸也不再那般急促，竟是真的恢复了一丝生机的样子，包括袁绍在内，众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少人甚至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看向荀晏的目光已经多了一分敬畏。只有荀彧在数日前见过一次类似场面，此时还保持着镇定，只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幼弟跪在血水中的双腿与微微发颤的肩膀上，眼中满是深沉的痛惜。

　　“给他敷上金疮药，然后换干净的布带包扎。若是伤口没有红肿流脓，人便是活了，十日后将缝线剪断，线头拉出来即可，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再来寻我。”荀晏低低吩咐了一句，洗净双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软倒。旁边的亲卫下意识去扶，却被荀彧抢上前来，一把将荀晏揽在怀中，用手帕小心地给他擦去他脸上被蹭上的一点血迹。

　　“本初公，舍弟已竭尽全力。这位将士能否活命，还看天意。舍弟体弱，此间若无要事，不如让彧带他回去歇息。”

　　他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却已冷了下来。

　　袁绍看着担架上果真缓过气的军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在看到荀晏弱不禁风的样子时便消散了。他哈哈一笑，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是吾心急了，这不是治伤说话的地方。只是小郎君这手段，当真令吾等惊叹，世间竟真的有此起死回生之术，荀小郎君真乃神人也！不过文若不必心急，吾尚有要事与你商议，小郎君既已乏了，回去好生歇息便是。来人，送小郎君回去，重重有赏！”

　　亲卫上前扶住荀晏时，他只觉得荀彧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紧，却又只能不甘地放开。他有些吃力地喘息着，努力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荀彧面沉如水，知他心中已是怒极。他微微勾起唇角，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在亲卫的搀扶下向着营帐的方向走去。

　　寒风呼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肩上的狐裘，才发现衣衫早已被冷汗、泥水与鲜血浸透。想到今日所见、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心底一片寒凉。乱世之中，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他不由微微叹了口气，想起那句多年前立下，跨越时空却至今谨守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残余的血迹：不知这细弱的双手，又能护住多少无辜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