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第二章：中军饮宴，浅酒见人心 酸枣盟军的

　　酸枣盟军的大营绵延数十里，旌旗在早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乍看之下，气势倒也颇为雄壮。那位袁氏三公之后身着一身华服，站在帐前迎接一行宾客时，也是意气风发，挥手间都带着指点山河的气势。荀晏沉默地跟在兄长身后，看着他握着荀彧的手，一脸求贤若渴的热切，言语间满是热情与尊重，不过在看到他时，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这是舍弟荀晏。”荀彧微笑道，“舍弟体弱，之前一直在家读书。今日拜见本初公，彧特地带他前来见识一番。”

　　待得寒暄终于结束，众人鱼贯进入主帐坐下。靠着荀氏嫡幼子的身份，荀晏与他兄长一并落座，倒也无人反对。只是包括袁绍在内，脸上都分明写着，一个尚未及冠的病弱少年，看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若非托庇荀家门楣，那是连踏入中军大帐的资格都没有。至于之前荀彧介绍时提起的“精于岐黄之术”，也只换来几句敷衍的赞叹。此时他跪坐在荀彧身侧，对周遭射来的轻忽目光毫不在意。他微微垂下眼帘，脑中闪过一路走来混乱的军帐与散乱的兵士，与地上尚未洗净的零星血迹，心中只觉得一片惨淡，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

　　案几上陈设着镂空博山炉，丝丝缕缕的檀香烟气有些重，似乎是想要掩去军营里挥之不去的汗味与马粪气。然而一群血气方刚的将领聚集在帐内，待到一个个酒坛被打开，浓郁的酒气让帐中的空气变得愈发浑浊，激得荀晏忍不住微微掩住口鼻，轻咳了几下。

　　一侧的荀彧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袁绍与其余人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荀晏连忙放下手，对着袁绍微微一礼，虽然身形有些孱弱，但举手投足间的大家风范却是让袁绍暗自赞叹了一声。

　　“文若，此乃吾特意从关东带来的陈年美酒，非名士不足以饮之。” 袁绍朗声大笑，竟亲自起身，执起雕琢精美的青铜酒壶，先为荀彧斟满，又在荀晏面前空盏中注满酒液。“荀小郎君也请，既是男儿，便当会饮酒才是。吾观你年纪虽小，然气度非凡，想必也与汝兄一般才华横溢，颍川荀氏底蕴深厚、人才济济，如今肯来祝绍一臂之力，吾心中甚是快意！”他高高举起酒盏，头顶的金冠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诸君，共饮此杯！”

　　有些浑浊的酒液注入酒盏时，荀彧下意识就想要出言阻拦，却看到荀晏微微摇头，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少年人举起酒盏，面容苍白却神色沉静，荀彧心中暗叹一声，心知这位幼弟虽然体弱，一身傲骨却不输于人，更有着远超年龄的聪慧与稳重。此时众人皆举杯共饮，若是强行拒绝，不仅失了礼数，更会让袁绍觉得荀家恃傲不识抬举。

　　只是那满满一盏烈酒到底不是一个孱弱的少年身躯能够承受的，看到荀晏的脸上泛起薄红，掩口咳嗽的动作变得频繁，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荀彧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本初公，舍弟自幼体弱，近日来路途劳顿，又蒙厚赐佳酿，此刻酒力上涌，恐有失仪。恰逢营中尚有伤员需他照看，不如让舍弟先行回返。”袁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意地摆了摆手，但还是维持着笑容：“既如此，小郎君自便就是。文若，吾方才所言那并州丁原旧部之事，正要请教高见……”

　　荀晏歉意地行了一礼，在亲随的搀扶下，走出了那个压抑的大帐。寒风卷过狐裘，他压制住身体的颤抖，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不由得有些踉跄。方一回到荀家安置的帐篷，他便软倒在了榻上，剧烈的咳喘似是要将肺腑都呕出一般，每一次呼吸间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迎上来的小厮见状，惊呼一声，连忙便要出去喊人，却被荀晏叫住了，只在咳喘的间隙比了个手势，那小厮便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熟练地从行李中翻出几个玉瓶，打开其中一个，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然后烧起水来。

　　没过多久，帐帘被猛地掀开，荀彧带着一身清寒与淡淡酒气快步走入。他步伐微乱，全然没了往日从容仪态。见荀晏此时伏在榻边，咳得满面通红，那小厮端着药盏站在一旁，几番尝试都喂不进去，急得眼圈发红，脸色登时就是一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伸手将荀晏轻轻扶起，揽在怀里顺着气，待得荀晏喘息稍定，接过药碗，示意小厮出去守着。

　　“是为兄之过……原是想着带你出去见见人，却不想那袁本初竟是如此……”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将药喂给荀晏，“大夫说你这心疾万不可沾酒，今日那帐中又那般吵闹。”他叹了一口气，想起方才袁绍口中那些宏大却空洞的构想，以及眼中对名望的渴求，只觉得荀晏的评价很是精准，心中愧疚更添几分，“若是这一番下来，病情又加重了，那可如何是好。”

　　“二兄莫要自责……咳咳……若不亲眼见一见这位‘天下楷模’，又怎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咳……况且他此时势力最盛，若不先来拜会，失了礼数不说，反倒平白得罪了袁氏。不过如今家眷皆在营中，若要离去，还需合适的时机。”服了药，荀晏总算是止住了咳喘，只是嗓音已是哑得不成样子。对上荀彧满是忧虑的目光，他微微喘息着，努力挤出一抹安抚的笑，“袁本初虽非明主，可他手下聚集了不少门生故旧。待二兄在此站稳脚跟，声名传开，我们再去看看他的军营，会会他的同僚。这酸枣大营鱼龙混杂，我们不必出头，且先做个看客。”

　　荀彧看着他这般虚弱，却依旧条理分明的模样，眼神逐渐由心疼转为深沉与认可。他轻轻为荀晏掖好被角，长长一叹。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个幼弟，身躯虽困于方寸榻席，一颗心却早已越出营帐，望向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