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0、第十章 以身试药，痛醒世间才 这一场 “

　　阳翟的春日比之酸枣与洛阳略显潮润，窗外竹影随风摇曳，将细碎阳光剪成斑驳影迹，落在青石板上。梅花谢了之后，紫藤开始垂下窈窕的花枝，给空气中增添了一分甜腻的香气。郭嘉拎着酒壶踏入客院时，荀晏正坐在窗前矮榻上，轻轻拨弄着琴弦。

　　“难得见你有此兴致……”人还未至，笑声与酒香便传了进来，“这才是了，莫学你二兄，年纪不大便如同老学究一般。近日天气晴暖，我同你二兄商议，过两日便出门踏青。”郭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帕摊开，里面竟是几个枇杷，见荀晏露出有些惊喜的笑容，登时更加得意起来，“你不宜多食水果，但这枇杷果理气平喘，吃上几枚却是无妨。”

　　他伸手给自己满上酒，给荀晏倒上一杯浆水，斜斜倚在榻边，将酒液对着窗外阳光微微摇晃着，欣赏着琥珀色的光晕，“小郎君，这杯中之物乃是世间第一等快活。你这般年纪，却只能对着这些酸甜浆水，当真是无福消受。”

　　荀晏也不答话，摇头一笑，低头继续抚琴。他琴技很是一般，因许久未弹，一曲《南风操》甚至错了几个音，但郭嘉也不在意，只自斟自饮，听着古朴琴音，颇为悠然。这段平静时光里，三人时常围炉而坐，从天下大势、儒道医理、到音律棋艺、人生理想，无所不谈。郭嘉果然是个极有趣的人，为人洒脱，风趣幽默，他年岁恰在三人之间，与荀彧平辈论交，在荀晏面前却从不端长辈架子，待听得他“大医治世”的理想后，更是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只一点——荀晏望着他异常红润的面庞，心中却是暗自叹了一口气。一旬一次，这是他们观察出的频率。他们住在这院中已有月余，郭嘉已服食了三次五石散，每当他服下散剂，便会陷入近乎疯狂的亢奋，神思飞扬、捕捉天机；可亢奋过后，却是长达数日的虚火，身上的红痕虽未发展成恶疮，却也一日重似一日，甚至偶尔还会浑身燥痒，令他寝食难安。

　　但无论是荀彧板着脸长篇大论的说教，还是荀晏旁敲侧击的规劝，他都浑不在意，甚至转而向荀彧推销起来，显是已被其效果迷惑。荀晏给他清凉止痒的药膏他便收着，却又懒得涂抹，痒得难受时便胡乱抓挠一番。有时被二人念得烦了，便转开话题，哪怕两人话说得重了，他也不恼，只依旧我行我素，令人头痛不已。

　　“二兄，奉孝先生这样下去，便是自毁长城。” 荀晏拉住荀彧衣袖，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在连续数个夜晚辗转难眠后，他终是提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以身试药。他告诉荀彧，他会用某些温和草药伪装中毒假象，让郭嘉亲眼目睹这 “神药” 的危害。

　　荀彧起初极力反对，劝说无果后，甚至询问是否能由他来试。可在荀晏长达一个时辰的利弊陈述下，他还是妥协了。他了解郭嘉性子，也太了解自己这个幼弟，两人皆是心智坚韧之人，表面谦和乃是礼教，内心却极为固执，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轻易更改。

　　然而，这一次荀晏却是说谎了。

　　荀彧不通医理，又哪知这世上何来温和草药，能模拟出五石散的毒性反应？荀晏趁郭嘉在行散后醉卧之际，看着他枕侧那个精巧的玉匣，想起他笑着与自己相约踏青的样子，暗叹一声，心道踏青只怕是去不成了，咬了咬牙，取出小半份散粉，仰头吞了下去。

　　然而尽管他精准计算了药量，那种感觉，还是比他预想的恐怖百倍。

　　最初是如潮水般涌动的燥热，似一团无名火在五脏六腑间疯狂乱窜，每一根血管都像被烧红细针穿过。紧接着，这股热意瞬间坍塌，化作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荀晏蜷缩在被褥中，即便加盖了三层厚实狐裘，仍是冷得牙关打颤。随之而来的是皮肤的敏感，哪怕质地最柔软的绸衣，摩挲在皮肤上都如砂纸打磨般剧痛。细小红疮在背部与四肢蔓延，痛痒交织，折磨得他没有片刻安宁，挣扎辗转间在榻上留下点点血痕。

　　整整七天，荀晏在一场场光怪陆离的梦魇中沉浮。他梦见前世作为一个孤儿，被医院收养，在病房中长大，整个医院的医护人员都是他的父母亲长，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识草药与器官；梦到洛阳火海，残尸遍野，马蹄踏碎流民的头颅；梦到那场令他穿越的事故，他推开一个孩子，自己却被货车碾过，五脏六腑都被压碎的剧痛；还梦到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似是那个因他查出心脏病而抛弃他的母亲、又似是院长妈妈、恍惚还有些像是荀彧，他们的眼泪一颗颗打在他的襁褓上，嘴唇一开一合，对他说“孩子，活下去，要坚强的活下去。”

　　“妈妈……”他张开嘴，无声地呼唤道，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拭去。

　　当他终于在一片混沌白光中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几乎凹陷下去的眼睛。郭嘉那身青衫此刻褶皱不堪，衣襟上甚至沾着几点干涸药渍。见到荀晏醒来，这位素来玩世不恭的鬼才，竟在刹那间红了眼眶。泪水顺着憔悴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醒了……总算是醒了。” 郭嘉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望着荀晏几乎透明的指尖，语气充满浓烈悔恨，“小郎君，是我害了你……我总以为这东西能让人神清气爽，却不想它竟是这般催命毒物。我郭奉孝发誓，此生若再碰这东西，便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荀晏望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微颤。计划是成功了，可代价却比他想象的沉重得多。他吃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的荀彧。

　　“奉孝先生……莫哭。” 他艰难地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几乎要飘散在风里，“这药性烈……不能骤然停用，否则那股反噬之力，会比中毒更可怕。得……得一点点减量，这段时日，先生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郭嘉连连点头，像个犯错的孩子，眼神写满自责。看着他彻底收敛狂态的模样，又看了看周身散发冰冷气息的荀彧，荀晏肩头微微一缩，心知这次是真的过了头。

　　“先生放心……我会……咳咳……二兄……二兄会照顾好先生的。他最是沉稳心细，定能帮先生度过此难。”

　　话音未落，便听见荀彧一声冷哼。他死死盯着荀晏，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愤怒，夹杂着深深的痛惜，似乎若不是荀晏大病未愈，便要立时将他从榻上拎起来，按在膝盖上狠狠教训一顿。

　　“好，好，二兄会照顾好的。” 荀彧咬牙切齿重复着，他转头看向郭嘉，语气冷硬如塞外寒风，“奉孝，你先出去。既然荀小郎君已经醒了，彧有些‘家事’，需得与他好生清算一番。”

　　郭嘉看着兄弟俩间诡异气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神情却愈发愧疚了几分。他担忧地看了荀晏一眼，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退出了厢房。

　　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荀晏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那个正一步步向榻边走来的高大背影。

　　这一场 “苦肉计”，终究是要在自家人这里，迎来最艰难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