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1、第十一章 深宵静语，消尽少年愁 荀晏缓缓闭

　　压抑的气氛随着沉默在房中蔓延，荀彧坐在榻边，幽幽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床幔上。他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荀晏苍白的面庞，漆黑的眸子有无数情绪翻涌，晦暗难明。

　　“二兄……”荀晏忍不住开口，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眶，他的眼睛也一点点红了，“晏儿知道错了……”

　　“晏儿，你且看着为兄。” 荀彧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字字沉重如山，“那日你对我说，要用‘温和草药’伪装中毒，以此劝诫奉孝。可这七日里的高热、畏寒、生疮、神志不清…… 哪一样是温和草药能催发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玉匣里的五石散，你是不是真的吞下去了？”

　　听到荀彧说“七日”，荀晏心下也是一惊。这五石散的烈性远超他所料，此次却是他太过鲁莽了。望着荀彧发白干裂的嘴唇，他心知再也瞒不住，只得有些忐忑的开口：“…… 是。我怕寻常药草瞒不过奉孝先生，便…… 便取了一点，真的只是一点。”

　　周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荀彧猛地闭眼，胸口剧烈起伏，手中药碗发出一声脆鸣，竟被他盛怒之下捏出一道裂纹。他早在第二日察觉症状不对时便已有猜测，可此刻听幼弟亲口承认，被欺骗的愤怒与后怕，仍如重锤般砸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胡闹！简直是胡闹！” 荀彧猛地起身，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他在狭小厢房内来回踱步，宽大袖袍在空中划出凌厉弧度，“你可知那是何等阴毒之物？你自幼体弱，家中用了多少名贵药材……你，你竟为了一个郭奉孝，拿自己的命去赌？父亲若还在，见你这般不自爱，必动用家法，重重罚你！”

　　听到荀彧突然提起“父亲”，荀晏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一口漆黑的棺木，心头恍然间泛起一丝苦涩与荒凉。身为荀氏嫡幼子，他似乎身负万千宠爱，家中一应物事皆是上上品，然而在他的印象里，那个男人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小厮口中的一句句老爷——‘老爷今日听闻公子多喝了半碗粥，很是高兴’、‘老爷今日收到了南方的柑橘，特意送来给公子尝尝，只是公子体弱，不可多食’，他不恨，也不怨，他知道那个人心里是在乎他的，却也连那人的面貌都不记得了。

　　“父亲才不会罚我……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他怕是连我生得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话一出口，荀晏便后悔了。屋内气温瞬间降至冰点，荀彧踱步的身影猛地僵住，回头看幼弟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愤怒，而是混杂着极度震惊、悲哀与不可置信的复杂。

　　“你…… 你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

　　荀晏望着兄长瞬间盈泪的眼眶，脑中猛然闪过灵前荀彧身披麻衣，深深伏在地上的画面——在这个时代，孝道重于泰山，荀彧对长辈的敬重更是刻入骨髓。他方才一句抱怨，不仅否定父亲，更是生生撕扯开兄长心中最温情的记忆。他瞬间慌了神，不顾浑身酸痛，挣扎着坐起身，伸手去拽荀彧的袖子。

　　“二兄，我……晏儿不是那个意思。是晏儿失言，晏儿错了。” 他急切解释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二兄，二兄……晏儿知错了……晏儿真的知道错了。”

　　荀彧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扶他，只静静望着幼弟在榻上挣扎，泪水无声渗入浆洗得发白的衣领。“晏儿，父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 荀彧声音很轻，“他常说你生而体弱，是荀家对不住你。他虽不常在你身边，可你每年生辰收到的名贵药材、孤本古籍，哪一样不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他离世前最后一封信，还叮嘱我若返家，多去看望你。”

　　他上前一步，伸出温热的手，握住荀晏的指尖。冰凉的温度让他心中一痛，看着少年清秀的眉眼，他想起母亲生下幼弟时难产而死，父亲悲痛欲绝，而荀晏眉眼间与母亲极为相似，为此，父亲便有意无意地避着他，直至去世，连过年时的家宴都不愿多与荀晏说两句话，只将各式东西送到他的房里。他也曾劝过几句，但他回乡时细细问过小厮，却只听到幼弟整日在房中读书，有时一日都不说一句话。他不由一声长叹，又想起前些时日，郭嘉私下拉着他所说的话。

　　“文若，你家这小郎君心思颇重，我观其脉象，小小年纪却积郁已深。”那时郭嘉少有的收起了笑容，眉间带着淡淡忧虑，“你说他自幼便懂事非常，从不哭闹，但哪有孩子不会哭闹的？这是都憋在心里呢……你且多陪陪他，与他说说话，多逗他笑一笑，或是哄他哭上一场，这病，便能去了三成。”

　　如今见荀晏哭得这般伤心，上气不接下气，眼中满是惶恐的样子，他心中猛然一痛，伸出手将少年瘦弱的身体紧紧揽在怀里，轻轻替他顺着气，“晏儿，你记住。今后无论如何，都不可再以自己为代价，去换取任何东西。哪怕是为了救我，也不行。” 荀彧抬手用袖口替荀晏拭去眼泪，语气郑重得前所未有，“这世间人千千万，郭奉孝虽是为兄好友，你却是我荀文若唯一的亲人。你若有个万一，你要为兄如何活下去？要荀家如何自处？”

　　望着兄长写满后怕与哀求的眼睛，荀晏点点头，努力想要收住泪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最终只能呜咽一声，扑进那个温暖的怀里，“晏儿答应二兄。二兄……莫要生晏儿的气了。”

　　荀彧收紧手臂，良久，待荀晏的哭声渐渐低了，才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用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脊背，却不想手掌刚落下，荀晏就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他立时想起那些红肿的毒疮，指尖一顿，“抱歉，可是为兄弄疼你了？忍一忍，为兄这便给你上药。”他掀起荀晏的寝衣，取出药膏，用极轻的力道涂抹在那些疮口上。

　　“不疼的……”荀晏轻声开口，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有些痒……”他又扭动了一下，方才心神激荡中不觉得，此时松懈下来，便觉得脊背上痒得钻心，忍不住便伸手向上摸去，被荀彧一把按住，“痒……二兄……重一些……”

　　荀彧看着那些狰狞的红痕，在一处红肿最厉害的地方虚虚按了按，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痒？我看你是皮痒了。真想一指头戳下去，让你好好长长记性。”虽是这般说，他指尖落下的力道却是恰到好处，圆润的指甲避开已经结痂的疮口，在边缘一下下细细抓挠着，待感到手下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才又捻起清凉的药膏，在皮肤上涂抹均匀。

　　荀晏揪住兄长的衣襟，在温暖的怀抱中瘫软了下来，不时因搔中了痒处发出微弱的咛嘤。他将头埋进荀彧的肩头，心中也不由得暗叹一声——此次确实是他太过激进了。穿越这十六年来，他被困在方寸院中，每日在病榻上挣扎，待踏出家门，便是见到酸枣营中的一地狼藉。他立志要挽救这世间百姓，却连劝郭嘉戒药都连连碰壁时，不由心急起来。他自以为算好了药量，且自身用过散剂后，便可对戒断时如何调理解毒心中有数，甚至算准了郭嘉即便获知真相也不会怪他，绝非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在吞下五石散的那一瞬间，他竟是当真生成了一丝自弃的心思。

　　“二兄……”他开口轻声唤道，手指紧了紧，眼泪无声的浸湿了荀彧的衣襟。

　　“二兄在。”荀彧将衣服给他拉好，裹上被子，“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适？还冷吗？”

　　“晏儿以后……会爱惜自己的。”荀晏抽了抽鼻子，轻轻摇了摇头，“二兄……可原谅晏儿了？”

　　“晏儿乖……不哭了。”荀彧长叹一声，扶他躺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珠，像是幼时一般哄着这个过于懂事的幼弟，“为兄不是怪你……只是以后千万莫要如此了，为兄都快被你吓死了。”

　　“嗯。”看着荀彧依旧有些泛红的眼眶，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温度，荀晏缓缓闭上眼睛，心中苦笑一声，却是感觉这十六年来，一直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在此时落了地。“晏儿知道了。”

　　室内恢复了宁静，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框上。荀彧低下头，看着少年逐渐安稳的睡颜，轻轻叹息一声，却是不再那般沉重，只余化不开的浓浓亲情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