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4、第二十六章 咫尺之间 在即将沉入

　　冬日开始远去，阳光变得炽烈，透过半掩的遮光帘，在地板上涂抹出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金色栅栏。

　　荀晏扶着赵云结实的小臂，站在地板上，纤细的双腿努力维持着平衡。他一下下深呼吸着，让颤抖的肌肉放松下来，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虽然膝盖发软，脚踝也传来阵阵酸痛，但他没有跌倒，也没有把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赵云身上，当另一条腿艰难地跟上，重心重新稳定住时他呼出一口气，抬头对赵云笑了笑，然后再次迈出一步。

　　在过去的这一周里，荀晏像是一个初生的幼儿，在赵云的护持下，一点点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视觉已经不再是混乱的万花筒，那些斑驳的色块开始有了清晰的边界。他甚至能分辨出床头柜上那只白瓷花瓶里插着的花是康乃馨，虽然还带着模糊的重影，但那种立体的质感已经足以让他感到欣喜。听觉的恢复更是突飞猛进，不再需要赵云转述他人的话语，甚至能通过脚步声判断出熟悉的医护人员。

　　播放器关上了，他不再滔滔不绝地讲话，也可以在赵云怀里安然入睡。

　　然而，这种程度的好转，却将另一个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问题推到了台前——他无法离开赵云，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分离”。

　　“子龙，再试一次。就三分钟。”荀晏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扣住柔软的床垫。

　　赵云正站在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听到荀晏的提议，正在为他整理衣领的手指猛地僵住，眸中瞬间布满了忧虑。

　　“顾医生说过，现在的感官统合还不稳定，你不必这么激进。”赵云的声音低沉且平稳，他试图用荀晏最擅长的医理来说服对方，“你最近的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几日你的睡眠质量正在提升，也没有那么害怕安静和黑暗了，不是吗？”他蹲下身，平视着荀晏的眼睛，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的膝盖上，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过来如磐石般的耐心，“子安，慢慢来，云一直都在。”

　　“我知道。”荀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放得很轻，但语调却很坚定：“但这种状态不正常。你可以陪着我，但你不应该和我一起被钉死在这张病床上。你该去吃饭，去休息，去灵调局处理那些堆积的任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我去洗手间都要守在旁边。子龙，我清楚这种病态的依赖会摧毁我们两个人的意志。”

　　作为医者的理性和韧劲在这一刻让他显得冷酷而清醒。他在大脑中反复梳理着关于“分离焦虑症”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表现，这种病症漫长的康复期和对亲密之人的同等折磨是他无法接受的。他飞速调取着关于“脱敏训练”的方法和效果，用接下来可能会产生的症状和效果数据给自己构建着心理防线。

　　赵云看着他，从那双恢复了清亮的眸子里读懂了属于荀子安的傲骨。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他愿意，他并不觉得辛苦，他甘之如饴，想要强调他不是因为责任或者愧疚才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但他知道这些理由不够。他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对康复的渴望，以及想要与他并肩而不是躲在他怀里的坚持。

　　良久，他妥协了。他终究无法拒绝荀晏的任何要求。

　　“好。云就在门外。”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时，绷紧的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隙，“三分钟。若是觉得不适，一定要喊云。”

　　赵云转过身，一步一顿地走向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荀晏盯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逐渐远离视野。当那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关门声响起时，病房内赵云留下的气息似乎一瞬间被抽离，同时抽走的，还有赖以为生的空气。

　　荀晏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每一下喘息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口中还未化开的糖果险些滑进气道。他闭上眼，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寻找赵云的身影，舌尖将那枚糖果重新顶住，将全部的感知交给听觉和味觉。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最初的一分钟，这种理性的对抗还算顺利。他甚至成功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复杂的经络图，试图通过这种高强度的思维活动来分散注意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口中的甜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呼吸也偏离了节奏。

　　他努力想要找回之前的频率，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数到了多少。

　　胸口的压迫感在加重，那瓶强效恢复药剂已经快要失效，床头的针袋开始发出青光，但在不间断恐慌影响下，原本还算平稳的心跳开始变得紊乱，那种漏风般的“嘶嘶”声在耳畔变得清晰，盖过了风铃的声响。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病号服。手臂开始下意识地挥舞，撞上栏杆时的痛楚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用牙齿死死地咬住指关节。

　　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口腔里弥漫开一股咸腥气。疼痛让他又坚持了几秒钟，又或者是十几秒。但床头那台监控仪突然发出的声音，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哔——哔——哔！！！”

　　尖锐的啸叫彻底扰乱了荀晏的感知。他猛然睁开眼，面对的却不再是安全的房间，眼前跳动着混乱的红线，耳畔传来的是刺耳的嗡鸣，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在消失，而他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怀抱可以暂时逃离这个危险的世界。

　　在这种混乱与恐慌中，他仿佛听到了那个面具人在疯狂大笑，曹操和他身后的千万信徒正在向他伸出手，将他重新拖回那个深渊。

　　他张开嘴，却无法呼喊出赵云的名字，只能发出无声的哀鸣。

　　“哐当！”

　　病房门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撞开。赵云的身影几乎是在警报声响起的同时，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床边。他那身纯正、炽热的血气，在那一瞬间将周围所有的阴冷统统冲散。

　　他猛地将人从床沿上捞了起来，双臂以一种疯狂的力道将荀晏死死勒进怀里。

　　“子安！”

　　他的声音在荀晏的耳畔炸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颤抖的手掌扣在荀晏的后脑，将那张布满冷汗的脸死死地压在他的颈窝里。

　　“我在！云在这里！”

　　随着那个稳固怀抱的回归，监护仪上那刺眼的红色光芒逐渐平复，那种尖锐的报警声也随之消失。在赵云的气息笼罩之下，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

　　荀晏瘫软在赵云的怀里，急促地喘息着，濒死的恐惧和晕眩让他再也无法维持住理智，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本就看不真切的世界。他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旅人，拼命地往那个唯一的火源深处缩去。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是合理的……”他揪着赵云的衣襟，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顾医生说……这是心理补偿……但我不想这样……子龙，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不正常，这符合病理，但我控制不了……”

　　清晰的逻辑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那些关于医学的分析，关于独立的坚持，在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面前，显得那样滑稽且可笑。荀晏胡乱地表达着那些矛盾的情绪，一会儿说自己不该这样依赖赵云，一会儿又说害怕赵云真的走了。

　　赵云没有打断或者回应荀晏。他只是不断地收紧着手臂，轻轻摇晃着，恨不得将荀晏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直到荀晏平静下来，停止了那种支离破碎的倾诉。

　　“不练了……子安，咱们不练了。”赵云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云不好，是云没有护好你。求你，别再这么逼自己了。不正常便不正常，病态便病态。云不走，这辈子，下辈子，云哪儿都不去。”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荀晏的额头，语调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以后云去哪儿都抱着你，吃饭抱着，睡觉抱着，去灵调局也抱着。只要子安不嫌弃，云便做你的影子，好不好？”

　　听着赵云近乎哀求的语句，荀晏狂乱跳动的心脏，终于缓慢地找回了属于它的节奏。舌尖在口中充斥的咸味、苦涩与血腥气中，终于又尝到了那颗糖果残留的一丝甘甜。

　　他慢慢放松了力道，将额头抵在赵云的锁骨处，耳中又听到了那个沉稳的心跳，鼻尖又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生姜味。

　　他张了张口，却无法回复一个“好”，或者“我没事”。

　　这一次的尝试终究以失败告终，理智与感性也依旧在无休止的拉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这种病态的依赖，但只要赵云还在，他就不会被打倒，也不会被彻底撕碎。

　　在紧紧相拥中，在这种灵魂相融的状态下，荀晏闭上眼，暂时放弃去思考正常与否，只任由疲惫将他吞没。他感觉到赵云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于是他顺从地蜷缩进那个温柔的怀抱中，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对方。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秒，还残留着一缕鲜血的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个安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