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5、第二十七章 晨昏之间 他会守着他

　　沉重的疲惫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落雪，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了荀晏的神经上。极度恐慌引发的心悸已经消失，心脏逐渐在平稳、厚实的怀抱中找回了规律的律动。

　　荀晏睡得极沉，之前的复健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那不足三分钟的对抗更是耗尽了所有的心神。此时他眉眼舒展，阳光洒在脸上，带来一丝虚假的血色。与赵云重叠的影子打在墙上，病房里只余风铃清脆的响声，如果不是空气中残余着一丝血腥气与消毒水的气味，一切竟是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赵云颤抖着托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那只手单薄且苍白。虎口与食指关节处分布着不止一处陈旧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印记，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上，那道新鲜的伤口血肉模糊。荀晏当时那一口极重，如果不是他的气力不足，可能会生生把自己纤细的指骨咬碎。值得庆幸的是，那瓶强效养护药剂还在他的血液中缓缓流动，修复着这些□□的损伤，避免了这些伤口可能导致的感染或畸形。

　　赵云熟练地用棉球轻柔地擦拭着那道狰狞的疮口，清创、上药、包扎，每动一下都会看一眼荀晏的脸。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颤抖着，不时生理性的痉挛抽动一下，但荀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唇上的血迹已经被抹去，唇角依旧维持着那个极淡的笑容，似乎连这种十指连心的痛楚都不能触动他的神经。

　　赵云用力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荀晏的笑容有些刺眼。

　　随着他眼睑的闭合，几颗滚烫、沉重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雪白的纱布上。赵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只抿紧了有些干裂的双唇。他重新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纱布下露出的淡红疤痕。

　　“咔哒”

　　病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微小的缝隙。

　　顾医生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手提箱，脚步极轻的进入病房。他的目光掠过床头那个监护仪，荀晏从赵云怀里露出的小半张脸，最后落在那截崭新的纱布上。

　　“赵先生，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共识。”顾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走到病床的另一侧，没有理会赵云身上那股逐渐升腾起的戒备，径直伸出手，按住了荀晏颈侧的动脉，指尖感受着心力衰竭后还没有完全恢复，显得有些滞涩、沉重的脉搏。

　　“这种‘脱敏训练’必须立刻停止。”顾医生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在那些冷酷的判断背后，隐藏着深刻的理解与同情。但他还是直视着赵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诊断：“我知道荀先生的意志力很强大，他试图用理性的逻辑去对抗生理本能中的分离焦虑，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极其高尚、也并非无意义的行为。但你作为他的第一看护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顾医生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带有各种彩色波形图的病历报告，顺着床尾的缝隙推到了赵云面前。

　　“这是刚才警报响起时截取的心电图数据。他的二尖瓣闭锁不全虽然在药剂作用下有所缓解，但心肌的整体耐受力依然处于红线边缘。刚才那三分钟的‘独处’，诱发了他体内肾上腺素的爆发式分泌，恐慌带来的心脏负荷，等同于让一个正常人负重跑完五公里。每一次这样的对抗，都是在透支他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生命力。”

　　顾医生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在荀晏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无能为力的疲惫与痛惜，他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然显得苍白、柔弱的脸庞，指尖在记录本上用力地划过。

　　“赵先生，你以为你在成全他的自尊，实则是在纵容他滑向深渊。他的灵魂确实坚韧得足以对抗神明，但他的□□现在只是一截快要燃尽的残烛。数据显示你们那份“神奇”的药剂的效果正在衰减，而你之前已经明确表示那是仅有的一瓶。如果再有下一次这样的心脏预警，我不保证灵调局的那些仪器还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分离焦虑可以慢慢引导，通过气味、声音的渐进式剥离来解决，虽然进程会更漫长，但对他来说，需要的是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而不是这种血淋淋的、处刑般的隔离疗法。”

　　赵云听着这些话，按在床沿上的手掌猛地攥紧，力气大到金属床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他并没有反驳顾医生的指责，在那场短暂的混乱中，当那台监控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而荀晏却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时，他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恐惧。

　　“云……明白了。”

　　赵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砾中反复打磨过。他松开手，再次将那只包扎好的手捧起，轻轻抵在了他的唇间。

　　顾医生看着这个男人表现出的那种偏执的守护姿态，忍不住发出一声复杂的轻叹。作为一名心理专家，他看得很清楚，应激过后的心理障碍不仅仅出现在荀晏身上，他们的依赖关系是双向的。这种极端环境催生出的关系很脆弱也很危险，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邪气侵蚀、被因果缠绕的特护病房里，这种病态的依恋似乎成了维持生存的唯一方法。

　　“我会调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增加神经舒缓类药物的剂量。”顾医生收起了记录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接下来的两周，不要再让他尝试任何形式的独立。哪怕是心理上的试探也不行。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感，而不是所谓的‘正常化’。”

　　顾医生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无比坚毅的背影。

　　“赵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不正常’都需要被纠正。有时候，顺从本能才是活下去唯一的路。”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随后房门被重新合上。赵云低下头，一寸寸吻过粗糙的纱布，那颗在战场上从未动摇过的心脏，在此时却充满了无力与自责。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荀晏好起来，也许再也无法好起来。

　　窗外的海浪依旧富有节奏地拍打着岸礁，深城的夜色正沿着地平线一点点侵蚀着最后一抹残阳。在这个似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那瓶正在发挥最后余热的药剂，与这个不眠不休的守护者一起，构筑起了一座不再有孤独、不再有分离的，永恒的港湾。

　　他会守着他，直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海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