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3、第二十五章 甜涩之间 清晨的海风

　　清晨的海风带着湿润与微咸，在特护病房内悄然打了个旋儿。窗帘的缝隙里，那一抹原本只是枯燥灰白的色块，在这一刻似乎被无形的手笔涂抹上了一层轻柔的奶油黄。这种视觉上的细微进化，本该让荀晏感到振奋，但此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舌尖那块正缓慢融化的硬物上。

　　那是沈清舟送来的一盒桂花梨膏糖。在荀晏的感知中，这原本仅仅是一个有着粗糙质地、带着微弱草木苦涩的固体，但在某一个瞬间，一种仿佛能够穿透灵魂的甘美，久违地在味蕾最深处炸裂开来。那种味道并不清晰，甚至还带着微涩的苦意和麻木，但他确实尝到了那种甜蜜的滋味。

　　这种味道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对所有的坚持与隐忍的最高奖赏。他原本以为能尝到酸苦，能看到光线，能闻到气味、听到声音就已经足够美妙，但当他感受到那份缺失已久的甜味时，不自觉眯起的眼睛，让他第一次在这间病房里，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开始对“甜味”产生了生理性的依恋。

　　“没了……”那块糖彻底融化，最后一丝余味在口中消失无踪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揪住赵云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赵云正坐在床边，眼中盛满了纵容与宠溺。在听到那声微弱的渴求后，他心头一紧，没有任何迟疑，捏起一枚淡粉色的草莓糖果，剥开透明的糖纸，送到荀晏口中。

　　“还有很多。想吃多少都有，云给你去找。”

　　荀晏迫不及待地将糖果卷进嘴里，笑容重新在脸上绽放。他开始对赵云说话，声音因为含着糖有些含混，但透出的轻快与生气令赵云着迷：“子龙，这个味道像不像之前咱们在冀州吃过的那种野果子？不过那个更涩一些。你说，如果把这种甜味加入到之前的防疫药剂里，那些兵卒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抗拒喝药了？不过二兄以前总不让我吃这些，他说甜食易生湿气，会克制心脉的元气……”

　　赵云始终安静地听着，每当他呼吸变得急促，或者声音变得沙哑时，让他抿一口加了蜂蜜与薄荷的温水润润嗓子，又或者给他剥开一块润喉糖。

　　就在这种混杂着凌乱的叙述与温情的氛围中，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在赵云的提醒下，荀晏意识到有人进入。他转过头，努力从那个有些熟悉的深蓝色人形上判断着对方的身份。

　　“顾……医生？”

　　他有些迟疑地向对方打着招呼。虽然无法看清五官，甚至辨认不出性别，但他依旧从身高和衣服颜色上推断出对方是灵调局特聘的心理学专家。

　　他没有看到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睛，但他从赵云手上传来的信号得知，他猜对了，于是他扬起一个微笑。

　　顾医生并没有像之前的医生那样带着一堆冰冷的仪器，他手里只拿着一个厚实的记录本。他坐在距离病床两米远的位置，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欣赏与求知欲。

　　“荀先生，很高兴看到你的感官恢复得如此之快。”顾医生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能够让人放松的节奏，“我刚刚听说，你恢复了对甜味的感知，并出现了轻微依赖的现象。你想聊聊吗？你以前喜欢吃糖吗？”

　　在赵云的复述下，荀晏理解了顾医生的话。他并没有感到冒犯，相反，作为医者的理性与分析本能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谢谢您，顾医生，我在今早恢复了对甜味的感知，但随即出现了对糖分过度依赖的症状。我想我目前的异常表现，是基于多重感官剥离后的补偿机制。”荀晏清晰地分析着自己的状态，严谨的措辞与准确的分析让顾医生惊讶地瞪大了眼，“味觉中甜味的受体与多巴胺分泌路径紧密相连，我现在对糖分的渴求，本质上是由于神经系统在遭受邪气重创后，急需这种低成本的愉悦信号来对抗深层的恐惧。”

　　“精彩的分析。荀先生，你真的一次又一次突破我的认知。”顾医生笑道，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那么你对自己的表达欲怎么看？”

　　“过度的表达欲……那是我在通过听觉和语言的闭环，来确认自我的存在边界。这种行为在临床上被称为‘感知饥渴’的自我代偿。”

　　荀晏冷静地解构着自己的病症，甚至同顾医生讨论了关于“神经递质在灵力侵蚀下的重塑周期”。但随着话题的发散，也许是因为每句话都需要赵云转述，也许是因为谈到了感兴趣的内容，荀晏渐渐不再等待顾医生的回答，将讨论对象转移到了赵云身上，神情变得兴奋起来，话题也再次开始跳跃，似乎完全把顾医生抛在了脑后。这种突兀的转换，和对外界存在的忽视，让赵云看向荀晏的目光从欣喜和心疼转为淡淡的忧虑。

　　赵云看向顾医生，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打断荀晏，提醒他顾医生还没有离开。

　　然而，顾医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表情满是兴奋。他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飞速划动，眼神中是快要溢出的赞叹，“不，赵先生，请务必不要打断他。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荀先生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心理防御韧性。大多数人在经历这种程度的感官缺失后，往往会陷入长期的抑郁或认知崩溃，甚至自我封闭，但他却保持着逻辑与理性，并且积极地通过最原始的、也是他能实现的一切手段——进食与交流，主动地、拼命地拉扯着自己适应环境、回归现实。他的灵魂，是我执业以来见过最坚韧的一个。”

　　顾医生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他看着荀晏那张虽然苍白瘦削却神采飞扬的脸庞，仿佛在看一件正在自我修复的绝世瑰宝。他对着两人欠了欠身，在得到赵云微微点头回应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荀晏似乎察觉到了那个蓝色阴影的远离，目光随之转了过去，那些跳跃的语句在脑海中变得滞涩起来。他转过头，再次拉住了赵云的袖口，语气中的冷静与兴奋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怀疑。

　　“子龙……我好像失礼了……刚才……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巨大的、被剥离了外壳后的不安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他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多么的病态——像一个疯子一样，喋喋不休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不知餍足的索要着糖果与回应。

　　“我是不是太吵了？”他紧紧揪着赵云的衣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样不正常……我是不是很烦？”

　　其实他并不害怕赵云会感到厌倦，但他在恐惧，恐惧哪怕有一瞬间，赵云会产生“这不像他”，“这不是我认识的子安”的想法。

　　病房内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窗边的风铃依旧在轻快的响着，音箱里传出溪水流动的哗哗声，但荀晏仍觉得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口腔里的甜味在这一刻变得发苦，甜蜜带来的幸福感瞬间崩塌。他抖得越来越厉害，记忆深处的那个地宫深处的祭坛正再次向着他，伸出了漆黑的触手。

　　直到那个滚烫、厚实且带着熟悉生姜气息的怀抱，用力地将他勒紧。

　　“不吵。”

　　赵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那只充满力量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划动着，笔画深得几乎要刻进他的骨头里。

　　【云喜 欢】

　　荀晏抬起头，看到赵云眼中的光亮，看到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耳边熟悉的语调低沉而温柔：“子安，云喜欢听你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那些糖果……只要你想吃，云会一直喂给你。在这里，你不需要正常，你只需要……在我身边。”

　　酸楚顺着鼻腔迅速蔓延到了眼角。荀晏喘息着，在那片模糊的轮廓中，费力地寻找到了赵云的双唇。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吻住了赵云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绝望与幸福交织的味道。他尝到了眼泪流过唇缝的咸涩，而口腔里残留的那颗草莓糖果的香甜气息，又在两人的唇齿间悄然散开。

　　赵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近乎疼痛的狂喜与心酸。他收紧手臂，一只手死死箍住荀晏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托住后脑，用一种近乎掠夺的、却又仿佛献祭般的姿态，狠狠地回吻了过去。

　　他不觉得荀晏是“病态”，也不在乎是否“正常”，他不在乎荀晏是冷静的医者还是依赖的孩童，是沉默的磐石还是絮叨的溪流。

　　他在乎的，只是荀晏。是这个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却依旧挣扎着、用尽一切笨拙又顽强的方式，想要回到他身边的子安。

　　是此刻在他怀里，会为一点甜味幸福微笑，会因恐惧而颤抖，也会吻他的、鲜活的、真实的那个荀子安。

　　这就够了。

　　怎样都好。只要是他，只要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