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0、第二十二章 双瞳之间 在他能真正

　　荀晏的眼睛睁着。

　　和之前那些日子一样，空洞地对着上方，没有焦点，映不出任何光影。但今天有些不同。赵云注意到，荀晏静止的眼珠，在极其缓慢地、滞涩地转动，仿佛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徒劳地搜寻着什么。随着视线的移动，荀晏的眉头逐渐蹙起，呼吸的节奏也变得有些紊乱。

　　他紧紧盯着荀晏的动作，屏住了呼吸。前几天，荀晏尝到了味道，难道……

　　“子安……”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在荀晏眼前挥了挥。

　　荀晏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了一下。但他来不及欣喜，就看到那双眼珠转动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变得杂乱而无序。而荀晏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抽气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紧接着，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干呕，整个身体都随着胃部的痉挛痛苦地蜷缩、颤抖。

　　“子安！”

　　赵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轻柔地覆上了那双眼睛。

　　视野被遮蔽的瞬间，荀晏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但喉间的干呕仍未停止。与此同时，赵云的右手准确地拍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他俯下身把荀晏抱起来，等待怀中的身体喘息稍定，反胃的感觉似乎过去了，在汗湿的脊背上写下两个字。

　　【医生】

　　赵云能感觉到荀晏脊背的肌肉在他指尖下微弱地绷紧，随即，一个几乎轻不可察的点头动作，让他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荀晏明白了他的意思。

　　哪怕很难受，但荀晏依旧在努力去理解，能够做出回应，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低下头，用掌心轻轻在荀晏后心上揉按着。

　　病房的门被推开，值班医生走了进来。赵云没有松开遮住荀晏眼睛的手，只轻声说明了荀晏的症状。

　　医生拿出检查用的笔灯，示意了一下。赵云会意，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小心地将覆在荀晏眼睛上的手掌移开。

　　在那之前，荀晏一直对医生的检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会努力配合医生的动作。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就在那道冰冷、细小的光束，刺入荀晏瞳孔的瞬间——他看到一片惨白的光线，而在光线的背后，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阴影在不断晃动着。

　　那个色块细长、深黑，在白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随着光线的照射又移开，阴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放大。那一刻，他忘记了赵云刚刚写下的【医生】两个字，他的大脑将那个模糊的人形与断魂坡地宫深处、那些刻在幽暗隧道中的阴影重叠在了一起。那些扭曲的信仰化作无数道冰冷的锁链，曾经侵入他的七窍，夺走了他的感官，而此刻，那些模糊的阴影再次步步逼近。

　　他整个人在赵云怀里剧烈地一弹。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短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病房的寂静。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像是被掐住脖颈的小兽，拼命往赵云的怀里钻。苍白纤细的手死死揪住赵云的衣襟，把整张脸埋进赵云胸口，双脚胡乱地蹬着床铺，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赵云的大脑嗡的一声。他猛地收紧手臂，扣住荀晏的后脑，将人彻底裹进自己怀里，用胸膛和臂弯筑起密不透风的墙，同时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医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压抑的怒喝：

　　“出去！”

　　年轻的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赵云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迅速退了出去。门被关上，病房重归死寂，只剩下荀晏在他怀中剧烈到抽搐的喘息，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赵云紧紧搂住那个单薄的身体，下颌抵着荀晏的发顶，一下下揉按着他的后颈，拍打着他的脊背，直到狂乱的颤抖和喘息，在他体温和心跳的包裹下，一点点艰难地平复。剧烈的挣扎停止了，但荀晏依旧用力蹬着床铺，将脸埋在他怀中，不敢抬起头来。

　　许久，荀晏才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露出被冷汗打湿的苍白皮肤。他的眼睛依旧找不到焦距，却准确对上了赵云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荀晏张了张嘴，用气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能……看到……光了。”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落在他心口，却重逾千钧。

　　赵云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将人搂住。另一只手抚上嶙峋的脊背，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慢慢写下：

　　【好】

　　写完这个字，一股混杂着钝痛的空茫感攫住了他。荀晏看到了光，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赵云曾在无数个守候的夜里，想着等他康复后，带他去看看深城的海，看看花园的花。可他没想到，对“看到”这件事，荀晏却表现出这般剧烈的痛苦和恐惧。他指尖触碰到的，没有喜悦，只有颤抖的双肩。

　　直到荀晏耗尽力气沉沉睡去，他才拿过床头的通讯器，接通了与主治医生的远程通话。

　　主治医生的声音冷静地传来，他先为值班医生的莽撞道了歉，然后给赵云解释了视觉信号初期紊乱的原理，并给了他一个验证方法：用力按压双眼片刻，造成暂时性的视网膜缺血，再迅速松开。

　　赵云依言，用掌根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球，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短暂的黑暗与胀痛后，他猛地松开手。

　　涌入视野的光线瞬间扭曲、拉长、变色。墙壁上流淌着诡异的青灰斑块，所有的一切物品都是扭曲的，仪器的灯光跳动着混乱的线条，而怀中的身影——变成了一个边缘模糊、不断晃动、由灰黑色块堆砌而成的、令人心悸的鬼影。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混沌的、可怖的阴影。

　　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他用力地眨动眼睛，那个身影一点点清晰，又在涌上来的泪水中变得模糊。

　　原来，这就是荀晏“看到”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让他恐惧的“恶鬼”……

　　但荀晏没有抗拒他。哪怕自己在那双眼中同样是一个扭曲的人形阴影，但在受惊时，荀晏依旧在依赖着他，在向他求助。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赵云的心脏骤然收紧，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眼眶。

　　他用力闭上眼，深呼吸，直到混乱的光影缓缓褪去，再睁眼时，世界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种光怪陆离的陌生感已经印在他心底，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通讯器里，医生的叮嘱变得严肃：“……他现在的视觉系统极其脆弱混乱。你务必留意，一旦发现他有试图强行去分辨、适应那些扭曲影像的迹象，比如长时间瞪大眼睛、表情痛苦却不肯闭眼，必须立刻阻止他，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像刚才那样直接遮蔽他的视线。 ”医生叹了一口气，“视角的恢复需要过程，这种紊乱会带来偏头痛与恐慌，这都是正常的。赵先生，荀顾问恢复得很快，但你们依旧需要足够的耐心。”

　　顾医生的声音也插入进来，“荀顾问保留了大部分理性，但这也会让他本能的去解析，联想。但他不需要去理解、接受这种扭曲，那会对他造成过大的压力。在他接受前，所有治疗都会通过远程、或者遮住眼睛的情况下进行，不要再去刺激他。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看清’，而是‘安全’。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知道，即使暂时看不清，世界和你，都依然稳固地在这里。”

　　赵云沉默地听着，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荀晏沉睡的脸上。

　　“我明白。”他对着通讯器，声音沙哑，却磐石般坚定，“我会看好他。”

　　在他能真正“看见”之前，他会始终陪在他身边，守好这扇刚刚开启、却布满荆棘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