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71、第二十三章 鼓膜之间 他的子安在

　　荀晏靠坐在床头，眼睫垂着，呼吸又轻又急。赵云握着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打，希望能用这单调的节奏给他一点安稳的信号。荀晏收紧手指，细密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赵云以为是光，或者是气味。荀晏之前被那些光影折磨得不轻，而嗅觉的恢复没能缓解症状，反而加剧了混乱。

　　而下一瞬，荀晏整个人猛地一抽。

　　不是视觉那种缓慢浸透的痛苦。是突然的，剧烈的，像被什么从内部捅穿了。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猛地从赵云掌心挣脱。他弓起背，从靠坐的姿态栽倒，身体重重磕在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子安？！”

　　赵云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去抱他。可荀晏第一次对他的动作表达出了抗拒，反而用额头死死抵着那冰凉的栏杆，脊背崩得死紧，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呻吟，身体因剧烈的痉挛痛苦地抽动着。

　　赵云立刻放弃想要抱起他的动作，转而按住荀晏的肩膀。掌心下的骨头硌得人生疼，肩胛骨随着每一次痉挛都会绷出清晰的形状。

　　这不对劲。赵云前所未有的觉得慌乱，他不知道荀晏在经受怎样的痛苦，但他能感受到这种痛苦正在把这具身体生生撕裂。也许是头痛，可之前偏头痛发作时也并没有如此激烈的表现。他想要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但荀晏对医生的极度恐惧还历历在目。而且，他不敢松开按住荀晏双肩的手。

　　“子安！子安！看着我！” 赵云只能将整个胸膛都贴近荀晏的脊背，提高声音，试图用语言和温度把荀晏从痛苦中拽出来。他知道荀晏听不见，但哪怕一点点也好，他希望荀晏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

　　然而荀晏无法做出回应，他此时正被一阵宏大嘈杂的声浪淹没。

　　那不是外界的喧嚣，而是源自内部的洪流。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中，他第一次听到了血液流淌、肺部抽动的声响。而更加震耳欲聋的，是那颗跳动得不甚规律的心脏。

　　“砰咚——嘶——砰咚——”

　　那个多余的、细长尖锐的“嘶”声，是受损的心脏发出的杂音。这种原本只能通过听诊器捕捉到的异响，此刻却如在耳边擂动的破鼓，每一下撞击都带来一阵眩晕。大脑被这些杂乱原始、毫无逻辑的嗡鸣声塞满，信息过载的压迫感，让本就脆弱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限。

　　但就在这些声音即将将他崩裂时，一个不同于身体内部律动的、低沉平稳的频率，硬生生挤进这片混乱的海洋。

　　起初，那只是一丝微弱得近乎幻觉的震动，像遥远水底升起的一串气泡。但随着频率重复，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低沉磁性、带着如同金铁交击般质感的音色，穿透了厚重冰冷的感官隔膜。

　　“子……安……”

　　两个音节模糊得厉害，像隔着数层浸湿的棉被，又像从幽深曲折的隧道尽头传来的回响。但对于此刻濒临崩溃的荀晏来说，这不亚于平地惊雷。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视网膜上晃动的冷青色块加重了眩晕。但他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僵硬地转过头，瞪大眼睛，试图从前方那道深灰色厚重轮廓中，寻找到声音的源头。

　　赵云看着荀晏的举动，一个不可思议的，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念头，突兀地撞进他脑海。

　　他看着荀晏涣散的瞳孔，看着那被冷汗和泪水浸透的、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喉咙忽然干涩得发疼，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尽全部力气，将那个早已在心里呼喊过千万遍的名字，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哑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气音，轻轻送了出来。

　　“子……安……”

　　荀晏瞳孔猛地一缩。那里面空洞的晃动停止了。凝固的视线似乎第一次，真正地、穿越了所有混乱的光影和屏障，落在了他的方向。

　　不是错觉。

　　他听见了。

　　荀晏听见他了。

　　“子安。”

　　这一次，音节清晰了些。这一声呼唤，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死寂。

　　荀晏猛地向前扑去，身体重重撞进那个赵云的怀抱。

　　撞击的力道带着全身的重量，让赵云胸口一闷。可下一秒，那点微不足道的闷痛，就被另一股更汹涌、更彻底的力量淹没了。

　　荀晏死死搂住赵云的脖子，然后，一声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扭曲变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喉咙深处，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那不是啜泣，不是呜咽。那是嚎啕，是崩溃，是堤坝彻底炸裂后，所有洪水疯狂倾泻而出的声音。荀晏哭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滚烫的泪水瞬间就浸透了赵云胸前的衣料，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听不清自己的哭声，只是凭着本能，用尽全部力气嘶喊着，将那些积压了数周的恐惧、孤独、绝望，以及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委屈和挣扎，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赵云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半秒，随即猛地收紧，将荀晏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得甚至能感觉到纤细的肋骨在他手臂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可他停不下来。这种近乎暴力的拥抱带来的窒息感和疼痛，在此刻成了他唯一能确认荀晏正在这里、在他怀里、在“哭”的真实。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试图去安抚那崩溃的洪流。相反，一阵残忍的、巨大的庆幸，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

　　荀晏在哭。

　　荀晏还能哭出来。他的情感，他的恐惧，他的委屈，他所有属于“人”的、鲜活的、滚烫的反应，还没有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彻底吞噬。它们还在。它们正通过这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哭声，凶猛地、不管不顾地冲出来，宣告着“荀子安”的灵魂，没有被彻底关进那个无声无光的地狱里。

　　赵云收紧手臂，鼻尖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楚，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他也曾害怕。在那些漫长寂静的守候里，看着荀晏一次次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挣扎、跌落、无声地嘶喊，他害怕的不是身上的伤病，他怕的是那具躯壳里的，他的“子安”，终会被那种极致的孤独和虚无给磨灭、消散。

　　“子安……” 他将脸埋进荀晏颈侧，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贴着荀晏湿漉漉的耳廓，一声声地、反反复复地念着荀晏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是滚烫的，颤抖着，浸满了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他的子安在哭。这就很好。

　　哭出来，就还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