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69、第二十一章 唇齿之间 这条路，无

　　药匙抵着荀晏的唇，温凉的药液缓缓流进去。和过去无数次一样，荀晏麻木地吞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只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无味的燃料。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荀晏整个人突然僵住了。不是痛苦，是一种极致的不可置信。紧接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涣散的瞳孔里仿佛有火星迸溅，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呼喊猛地冲出喉咙：

　　“尝……尝到了！子龙……我尝到了！”

　　他欣喜若狂，手臂胡乱地挥舞，险些打翻赵云手里的药碗。赵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丢开药匙和碗，双臂一伸，将荀晏紧紧搂进怀里。赵云看着荀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兴奋地颤抖，像个终于找到了宝藏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滚烫的泪水混着未咽净的药汁，蹭湿了他的衣襟。

　　是味道。荀晏尝到味道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赵云的眼眶。他用力闭了闭眼，将脸埋进少年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直到那阵近乎癫狂的激动，在他的怀抱和心跳声中，一点点平息下来，变成急促的喘息与呜咽。

　　他慢慢松开怀抱，从床头拿起一个蜜饯罐。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小心地撕开包装，将那块晶莹软糯的果脯，轻轻塞进荀晏的唇齿间。

　　荀晏微微一愣，安静下来，嘴唇轻轻开合着，吸吮着口中的味道。

　　赵云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荀晏的脸。荀晏太瘦了，赵云甚至能透过薄薄的皮肤看到那枚蜜饯的轮廓。等了片刻，赵云在他汗湿的脊背上，小心翼翼地写下两个字：

　　【甜 吗】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荀晏的唇角和眉梢。在那些被黑暗吞噬的日夜里，他曾无数次回忆荀晏微笑的样子。他想，如果荀晏能尝到甜，哪怕只是一丝一毫，或许就能在那片荒芜的脸上，重新点亮一道蕴含生机的、微弱的暖光。

　　荀晏安静地、缓缓的咀嚼着，那枚蜜饯在他唇齿间翻滚，被他反复吸吮着，舍不得咽下。他靠在赵云肩头，喉间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哝声。然后，他的嘴角，真的轻轻弯了起来。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心满意足的浅笑，在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

　　赵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随着那个笑容一起飞扬起来。

　　可就在这时，荀晏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脖颈传来，带着毫不作伪的、纯粹的欣喜：

　　“我尝到……酸味……子龙……我好高兴。”

　　赵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酸味。

　　但那种蜜饯，分明是很甜的。是他尝过的，带着阳光和蜜糖气息的甜。

　　可荀晏尝到的，只有酸。

　　赵云看着荀晏。看着他因为尝到药的苦味而欣喜若狂，看着他因为一丝酸味就如获至宝、露出满足的笑容。赵云以为这扇门打开，涌进来的会是久违的、让万物复苏的甘霖，是能把人从苦涩地狱里打捞出来的蜜糖。

　　可门后涌来的，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酸楚与苦涩。世界敞开的这一丝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冰冷的阴影。

　　它甚至吝于给一点甜，作为这漫长苦难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一股比地宫更刺骨、更沉重的冰冷，缓慢地攥紧了赵云的心脏，随即是难以形容的剧痛。近乎绝望的悲伤，混合着铺天盖地的、能将人溺毙的心痛与自责，将他淹没。

　　他猛地收拢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荀晏勒进怀里，力道大得他都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砸在荀晏肩头，留下一道道灼人的湿痕。赵云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却抑制不住地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哽咽。

　　荀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赵云的颤抖，也许是泪水落在身上的触感。然后，他缓慢地伸出手，带着安慰的力道，温柔地，轻轻抚上了赵云湿漉漉的脸颊。指尖划过鼻梁，划过眼角，划过胡茬，试图抹去不断涌出眼泪。他的嘴唇张了张，无神的眼睛对上了赵云模糊的视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只是收回了手，然后，用尽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抬起双臂，反手紧紧抱住了赵云的后颈。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赵云的颈窝，以一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托付般的依恋姿态，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地、安心地交付给了那个一直守在他身边，会与他一起痛，陪他一起哭的人。

　　良久，赵云松开手臂，低下头，看着那张依旧透着平静和一丝欣喜的脸，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他再次把荀晏拥入怀中，手指从发间滑落至单薄的脊背。他的指尖在荀晏的背上滑动，一笔一画，用尽全力地写下那三个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字：

　　“会、好、的。”

　　一遍，两遍……他不停地写着，重复着。每一个转折都用力至深，仿佛要将这三个字，用他的体温和信念做成的刻刀，深深地、永久地镌刻进荀晏的灵魂深处，镌刻进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

　　会好的。

　　写给荀晏。也写给他自己。

　　这不只是一个愿望。这是一个誓言。一个在无尽酸楚的荒原上，用紧贴的心跳和交融的体温，共同立下的、不容背弃的誓言。

　　酸味也好，苦味也罢。只要荀晏还愿意尝，只要荀晏还肯为这一点滋味露出笑容，只要他还肯将重量交付予他。

　　这条路，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永夜漫漫，他都会陪他走下去。

　　直到真正的“甜”，降临于唇齿之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