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68、第二十章 呼吸之间 窗外的阳光

　　那次坠床的巨响与疼痛，仿佛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那片凝固的时空中砸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荀晏突然“活过来了”。

　　他不再是那种麻木而漠然，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状态。当赵云宽厚的手掌握住他的手，当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他掌心或脊背缓慢书写时，他会迟缓地，微弱地，给出一点反馈。有时是手指几不可察的回握，有时是在写完一个字后，极为缓慢地、迟疑地、点一下或者摇一下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苍白的皮肤像是覆着一层易碎的瓷釉，可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努力聚焦，试图穿透厚重的黑暗，去“辨认”那些来自外界的笔画。

　　他开始觉得疼，会在换药时微微皱眉，也会表达冷，会在更换衣物时揪住毯子不松手。

　　甚至当医生做过检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同时赵云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月】的诊断时。荀晏微微抬起头，转向那只陌生的手伸来的方向，嘴唇微张，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谢……谢。”

　　那声音极轻，落在床边的两个人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场惊雷。

　　医生愣住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拿起病理报告，转身离开时，赵云清晰地看到医生的眼角有些泛红。

　　荀晏的外伤恢复得也很快，额角的伤口结了痂，身上各处的淤青在昂贵的药剂作用下缓缓褪色。种种变化似乎都令人欣喜，赵云也确实从他每一次的回应中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灵魂中不曾熄灭的微光。可在这同时，赵云却也越来越觉得不安，可能是因为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的一丝灰败，也可能是那个单薄脊背上掠过的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总觉得，荀晏的生机正在飞快的流逝着，如同秋风里逐渐枯萎的树。

　　更显著的异常，是荀晏对睡眠的抗拒。

　　清醒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可这种清醒却让荀晏疲惫不堪。但即使他的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合拢，即使呼吸都变得轻浅无力，赵云也能从他始终没有放松的肌肉，和那略带急促的呼吸节奏中，判断出——荀晏还醒着。这种坚持有时候甚至会让他越蜷越紧，颤抖和痉挛变得更加频繁，直到身体实在无法支撑，或者新一轮的神经药物顺着血管流入，荀晏才会像一根骤然崩断的弦，彻底坠入无意识的昏睡。

　　赵云不止一次地，当荀晏表现出这种抗拒的蜷缩姿态时，在对方掌心或者后背重重地写下：

　　【疼？】

　　【冷？】

　　但荀晏只是摇头。然后，更用力地缩成一团。

　　赵云不知道，荀晏是没读懂这两个笔画有些繁复的文字，还是在给予否定的答案。

　　再一次检查时，他终于忍不住，向医生提出了他的疑问。

　　“确实不太对劲……对于荀先生现在的状况，清醒，意味着他无时无刻不在主动对抗那种感官剥夺带来的、比活埋更恐怖的虚无。睡眠，其实是他神经系统的保护性休息，也有利于修复。”医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会安排一次更详细的脑部检查，排除那些邪气对脑神经产生了更多侵蚀的可能。”他看着骤然紧张起来的赵云，语气转为宽慰，“不必太过担忧，我们之前并没有观察到他的生理指征有恶化的迹象，检查只是稳妥起见再次确认。在我看来，他的反应更像是求生欲迸发的体现，赵先生。而且清醒的情况下，他的感官神经可能会以更快的速度自我重建。综合来看，这是好事，只是……过程太过辛苦了。”

　　第二天，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除此之外，一位心理专家加入了治疗团队。那位姓顾的医生很年轻，气质温和，镜片后的眼睛却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力量。赵云对这样的目光很熟悉，他在许多故人，荀彧，郭嘉，戏志才，包括荀晏身上，都看到过这样清透而自信的眼神，这让他轻易地就选择了相信这位专家的判断。

　　顾医生仔细翻阅了从地宫救援到如今所有的记录，与主治医生在办公室进行了一次长谈。然后，他来到荀晏的病床前，静静地站了很久，目光扫过他揪住赵云衣领的、指节泛白的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

　　“赵先生，”顾医生转向面色紧绷、眼下青黑的赵云，声音平稳而清晰，“荀顾问现在的表现，毫无疑问是极强的求生意志。但这也是一种极度不安、安全感严重缺失的体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汇：“他很坚韧，是我接触过的案例中，心理最稳定、最理性，最有韧性的一个。即便在这种境地下，他依然在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努力维持着与外部世界的链接。你看他的手，他是在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拉住自己，不向那片虚无的深渊滑落。”

　　顾医生的目光再次落回荀晏身上，声音轻柔又充满了沉痛：“我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但是……前几天那场意外，恐怕是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安全’的心理防线。我见过不少骤然失去视觉的病人，大多会出现嗜睡的现象，因为失去了时间坐标，也因为梦境能提供视觉刺激。但荀顾问却在抗拒睡眠……”

　　他看向赵云，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的、却又不乏悲悯的理解：“因为他在恐惧。恐惧当他再次从睡眠中脱离，睁开‘眼’时，您会不会又不见了。那短暂的分离体验，对他而言，可能等同于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赵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臂，将荀晏更紧地拥入怀中。这突然加重的力道让少年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望”着赵云的方向，一只手摸索着贴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

　　“子……龙？”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惶惑，“……怎么了？”

　　“没事，子安，没事。”赵云立刻松了些力道，在荀晏背上轻拍两下，然后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个【安】字。他抬起头，看向顾医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充满了急需指引的焦灼与恳求：“顾医生，我该怎么做？”

　　顾医生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脸上严肃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务实而具体：

　　“给他安全感。最直接、最原始的那种。”

　　“我会和院方协调，把这张病床换成双人床。您需要抱着他睡，不仅仅是睡觉，在可行的情况下，抱着他做所有事——吃饭、休息、甚至只是坐着。在荀顾问重建起足够的内在安全感之前，这种大面积的、持续的身体接触是必须的，是他确认您‘在’的最可靠方式。”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云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和下颌线上：“另外，赵先生，您需要放松。”

　　赵云一愣。

　　“您太紧绷了。”顾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的焦虑、您的恐惧、您的过度警惕，会通过肌肉的紧张、心跳的频率、甚至呼吸的节奏，传递给他。而荀顾问，他对您的状态异常敏锐，并且非常在意。您越紧张，他越会感到不安，越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回应’，消耗就越大。”

　　“这很难，但您需要给他‘安全’与‘放松’的信号，而不是‘情况在变糟’的紧绷感。”他的语气更加严肃，“我问过那天在场的医护人员，即便在那种恐慌与绝望的状态下，荀顾问依旧有着极强的‘确认您的安危’的意向。那么我有理由认为，他在这几天拼命对您的每一个动作做出回应，其实暗含着对您的安抚。”

　　赵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气息都没有任何波动。

　　顾医生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很好，您和荀顾问之间的感情，您们二人的意志，都令人惊叹。”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困兽：“您也需要休息，需要真正的睡眠。除了抱着他，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什么书，或者需要打发时间，我让人在房间里放个电视，或者收音机。吃点东西，哪怕只是为了维持体力。您得先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变得“正常”，才能给他稳定的支撑，把他也拉回“正常”的状态中。”

　　他的目光转向荀晏，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尊重：“对荀顾问也一样。不要勉强他做任何事。不想睡，就不睡，同他说话，给他写字，让他感受到您的动作，无论是在做什么。如果他不喜欢打针吃药，只要不是危及生命，都可以暂缓。甚至，如果您体力允许，可以抱着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但只要他表现出不安，就立刻回来。外部环境的刺激对他或许也有帮助。”

　　最后，他看向赵云，语气郑重地保证：“赵先生，请相信我们，也相信这座疗养院的专业。在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们，更不会对你们的关系和相处方式有任何非议。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遵循内心和医生的建议，给自己，也给彼此，一个喘息和重建的空间。”

　　赵云沉默了许久，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责、心痛、恍然，以及一丝隐约的、被理解的慰藉。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荀晏苍白的侧脸，和依旧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最终，郑重地、深深地向顾医生点了点头。

　　“多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而坚定。

　　顾医生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赵先生不必客气。现阶段，心理干预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真正的力量在你们自己身上，在荀顾问那惊人的生命力里。” 他看着荀晏，目光充满肯定，“也请相信他，他非常、非常厉害。他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和很多很多的耐心。”

　　医生和护士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

　　赵云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少年柔软的发顶。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荀晏能更舒适地蜷在他怀中，也让他能够放松自己的肌肉。他一只手缓缓地、有节奏地拍着荀晏的后背，另一只手，将那只纤细冰冷的手完全包裹，指腹在手背上，一遍，又一遍，缓慢地描摹着那个最简单的字：

　　【云在】

　　【在】

　　【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怀中那始终紧绷的、细微颤抖着的身体，似乎，极其缓慢地，松了那么一丝丝力气。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纱帘，温柔地笼罩在紧紧相依的两人身上。

　　仿佛一个漫长冬季后，艰难探出土壤的第一株嫩芽，在沉重的冻土与无尽的黑暗间，找到了一丝可供呼吸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