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67、第十九章：寸步不离 此生此世，

　　深城灵调局特护疗养院宽敞宁静，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绿色的纱帘，温和地在墙壁上洒下淡金色的光斑。海浪声、鸟鸣声传来，如果不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还在房间里回荡，床头的仪器也还在输出着各种波形，几乎看不出这是一间病房。

　　不同的人来了又走，魏诚带来了地宫被掩埋，长卷被彻底销毁的消息，碎成两块的青玉环佩被他放在床头。沈清舟带走了针袋，说几天后就会送回来，并且带来了这两件东西所有权转让的文件批复。三个昏迷的调查员都已经苏醒，医生用各种仪器检查了几人的状态，并对为何只有荀晏的神经受到邪气的侵蚀，失去感官进行了分析，最终给出了那些邪气针对荀氏血脉的结论。还有那瓶强效恢复药剂，医生对于药剂的效果惊叹不已，将残余的一点药水取走展开了研究。

　　但这些都不重要，赵云的眼、耳、心、魂，他的全部世界，全都系在病床上那个少年身上。

　　荀晏正靠坐在升起的床头，整个身体陷在层叠的被褥与软枕中。他的意识清醒着，表情却是令人心惊的空洞与麻木。从断魂坡离开，送入这间病房后，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就此被凝固在了一段空白的时空中。无论是打针还是吃药，哪怕是处理伤口时，身体在本能地颤抖着，荀晏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慌。

　　唯一能让赵云确认自己还在“守护一个生命”而非“看守一具空壳”的，是偶尔，那只冰凉的手会轻轻抽动一下，指尖在他掌心划过，或者向他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口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当那时，赵云就会立刻握紧荀晏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去焐热那份冰冷，在他的掌心上缓慢地写字——写“会好的”“医生”“药”“水”“疼吗”。他不知道荀晏读懂了没有，但他有时确实能从那双空洞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光芒。

　　每一次，他都会欣喜若狂。但更多的时候，荀晏都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

　　门板被轻轻敲响，医生带着记录板进入病房。赵云看着支架上挂上新的吊瓶，病床被放平了一些，然后随着药水的注入，荀晏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荀晏又“睡”过去了。

　　“生命体征很平稳。神经抑制药物起效了，他应该能睡上好一会儿。”医生对着赵云说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与安抚，也多了一分坚持与警告，“赵先生，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五天五夜了。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必须处理伤口、休息。你不是铁人。荀先生的恢复力惊人，他的求生意志比我们想的都要强得多。乐观估计，一个月内就有望重建部分感官连接。但前提是，他的看护者不能先倒下。”

　　赵云的目光从少年沉静的睡颜上艰难地移开，转向医生。他眨动着干涩的双眼，首先听到的是“一个月”——这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却依旧无比漫长；随即他听到医生那句“求生意志”，他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心痛，这几天里，他的情绪好像也同荀晏一般变得迟钝而木然。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接收到了那句“不能倒下”。

　　他抿了抿嘴唇，想要礼貌地向医生道谢，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极轻地握了握荀晏没输液的那只手，感受着那依然冰冷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将它塞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迈着沉重到有些踉跄的步伐，跟在医生身后离开了病房。

　　处理伤口时，他感觉不到痛。囫囵吞下那些准备好的食物，在护士长的叮嘱下仰头灌下一管营养剂，赵云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激。他看着镜中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陌生而憔悴的脸，脑海中默念着医生那句“一个月”。

　　一个月。只要一个月，荀晏或许就能重新看见、听见。

　　这个念头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他得撑住，为了他的子安，为了这一个月。

　　然而，就在他对着镜子，试图从那份渺茫的希望中汲取力量时——病房之中，无人看到，荀晏睁开了眼睛。

　　意识仿佛被一股原始的恐慌强行拽了出来。梦中混乱的色彩与嘈杂的声音迅速远去，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也是一片死寂。荀晏急促地喘息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记得是什么样的梦境让他惊醒。他只发现，那个一直握住他的温暖的手，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消失了。

　　“子……龙……？” 他呼喊着，然后没有声音传入耳朵。他转过头，用那残存的方向感去寻找，却收不到任何回应。

　　恐慌开始滋生，冰冷，黏稠，如同地宫中弥漫的灰黑色触手，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扼住他的咽喉。

　　他慌乱地伸出手，在身边摸索。床单是凉的，空的。他扩大范围，向更远处探去，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不在了。赵云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瞬间捅穿了所有麻木与平静。

　　荀晏胡乱挥动着手臂，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栏杆。他顾不得疼，反而顺势用力握住栏杆，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双腿不听使唤，但他仍然挣扎从被子中将腿抽了出来，再从栏杆上跨过去。

　　他要去找赵云。赵云不会离开，不会丢下他，一定是出事了。这是他此时脑海中仅存的逻辑，迫切的渴望让他挣脱了药剂的效果，也让他感觉不到拉伤的肌腱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脑内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他。

　　“子……龙……”

　　然而虚弱且丧失了感官的身体终究无法支撑这份心念。当一条腿艰难地跨过床边的护栏，另一条腿想要跟上，酸软的身体却无力维持平衡，随着重心的丧失，荀晏整个人从高高的病床边缘直接栽了下去。

　　“砰！！！哗啦——！！！”

　　头侧磕在硬物上，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流淌感。手肘、膝盖接连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疼痛尖锐而真实，却让荀晏更加恐慌——他从未体会过这种疼痛，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他倒下，总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会接住他。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额角的血滑过眉骨与脸颊，染红了地板，但他看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感觉到疼，冷，以及填满全部空间又并不存在的虚无与空洞。

　　“呜……子龙……” 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手在地上疯狂地摸索着，碰到翻倒的障碍物，冰冷的金属，尖锐的碎片……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但感官逐渐变得麻木，他忘了疼，也判断不出是否受了伤。

　　他听不到房门被撞开的巨响，也看不到赵云好似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狂龙，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冲入病房。听不到赵云撕心裂肺的吼声。

　　“子安——！！！”

　　看到病房内的景象时，赵云只觉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荀晏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缠满了从床上扯落的被褥和歪倒的仪器管线。一个碎裂的吊瓶正被他按在手下，玻璃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正在涌出，而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徒劳地在地上胡乱摸索着，甚至想要撑着站起身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刺目惊心的血痕。他的额角撞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正汩汩地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刚刚被摔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

　　赵云猛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震得骨头生疼，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他托起那只被玻璃扎破、鲜血淋漓的手，随即小心翼翼地把荀晏环入怀中，动作是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极致的轻柔，生怕再增添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回来了！我在！云在，云在这里！子安莫怕！云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声音嘶哑而颤抖。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和气息，那只染血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抬起，摸索着贴上他的脸颊。冰凉的、沾着血和碎玻璃的指尖划过皮肤，带来粗糙而破碎的触感。荀晏张开嘴，呼吸间带出“嗬嗬”的气音，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但依旧能听出，他在呼唤赵云的名字。

　　“子……龙？……子龙……？”

　　赵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认出他了。这是这几天来，荀晏第一次真正开口说话。他在喊他的名字，哪怕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荀晏却依旧认出了他的气息、他的怀抱、他的体温与心跳。

　　荀晏在找他，在呼唤他。

　　他需要他。

　　这份认知如同利箭般射穿了赵云的心脏，狂喜、自责，还有失而复得的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不安与茫然。

　　而此时，荀晏的反应也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漠然。

　　一声沙哑而破碎的哭喊爆发出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荀晏伸出手，死死揪住赵云的衣襟，冰凉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眼泪混着鲜血，浸湿了赵云的衣襟。

　　“子龙……子龙……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找不到你……呜……”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荀晏口中溢出，每一声都是带血的控诉。赵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收拢手臂，用尽全力将那个颤抖不止、伤痕累累的身体狠狠箍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彼此骨骼发出的细微响声。

　　但荀晏似乎觉得还不够，依旧在用微弱的力道挣扎着，拼命往赵云怀里钻。

　　医生和护士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冲上来试图查看，有人手里拿着镇静剂。医生在赵云耳边大声解释着，必须立刻注入镇静剂，不然这种剧烈的情绪可能会伤到荀晏脆弱的心脏和神经。

　　听到这句话，赵云的身体又是一震。无论如何，他不想让荀晏再受到任何伤害。他微微放松了力道，露出荀晏的一只胳膊。护士长立刻上前，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臂，针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不要——！子龙！”

　　荀晏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悲鸣，像是濒死小兽最后的哀鸣，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挣开护士长的手，拼命搂住赵云的脖颈，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子安！莫怕！莫怕，云在这里！”

　　赵云的手臂瞬间重新收紧，用身体和眼神逼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医护人员。

　　他在荀晏耳边不断重复着徒劳的安抚，同时将手移到少年单薄的脊背上。指尖落下，沉重而坚定，带着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却又蕴含着穿破一切混沌的决绝力道，一笔一划，透过被血和汗浸湿的病号服，清晰地印刻在那瘦削的蝴蝶骨之间。

　　【云在】

　　一遍，两遍，三遍。他反反复复地写着这两个字。最简单的结构，最沉重的誓言。他不知道荀晏能“听”懂多少，他只知道，这是此刻他唯一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承诺。

　　而荀晏似乎真的听见了他的祈祷。随着这两个字的重复书写，狂乱的颤抖和挣扎一点点平息下来。揪住赵云衣襟的手松了些力道，凄厉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病床前的医生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叹息，他摆了摆手，示意护士长收起镇静剂，对着赵云指了指医疗箱，然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赵云的目光在那个医疗箱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了荀晏的身上。看着还在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与凌乱病号服下露出的血痕与淤青，他只恨不得以身相代。

　　【云错】

　　他写下了第二个字。他在心头反复咀嚼，在荀晏的背上反复书写。这是他的疏忽，他的罪。
　　当他不知写到第几遍时，怀中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颤抖得更加剧烈。荀晏抬起脸，急切地摇着头，额头上的伤口在他肩头蹭出一片血痕。绵软冰冷的双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努力想要确认什么。

　　“出……什么……事了……” 荀晏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变了调，充满了仓皇。当他的手碰到赵云手臂上新换的绷带时，骤然顿住，随即更加焦灼地拍打摸索起来，“子龙……你受……伤了？”

　　赵云立刻拍抚着他的后心，在上面写下【无事】、【没有】、【别怕】等文字，但这一次，这些苍白的安慰却无法再透过剧烈颤抖的脊背，传递给荀晏焦灼的内心。

　　他再次挣扎起来，用力仰起头，无神的双眼对着他的脸，发出近乎哀求的哭喊：“子龙……说话……你说话啊！你别不出声……跟我说说话……你受伤了吗？你说话啊！”

　　赵云的心脏被这些话凌迟着。他停下徒劳的书写，收紧手臂，将荀晏的脸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让荀晏可以感受到那里如擂鼓般沉重急促的心跳。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少年的发顶，一只手拉起那只沾血的手指，贴在自己急促开合的嘴唇上。

　　他想要告诉他，他在这里，在对他说话。

　　虽然荀晏听不到。

　　少年愣住了。哭喊声戛然而止，化为一声绝望的呜咽。荀晏放弃了挣扎，整个人瘫软下来，只有泪水还在汹涌地流淌。

　　赵云的心痛得麻木了。但他还在不停地说着，呼喊着荀晏的名字，说他在这里，他没有事，没有受伤，别怕。

　　荀晏似乎感受到了。哪怕无法获得任何一个清晰的文字，但他感受到了赵云的体温与心跳，喷吐在指尖的灼热气息，感受到了传递过来的心意。

　　无助的眼泪渐渐止住了，急促的呼吸也稳定了下来，只有单薄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赵云微微松开手臂，小心地将荀晏往上托了托，让他冰凉的身体，从额头到脚心，都被自己的体温牢牢包裹。然后，他拿过那个医疗箱。

　　冰凉的消毒棉球碰到掌心翻卷的皮肉时，荀晏的手本能地向后一抽，瘫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一声轻得如同羽毛折断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

　　“……疼。”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赵云的心脏。他动作僵住了一瞬，随即放轻到极致。额角的伤口，手肘、膝盖的淤青……每一个擦拭、上药、包扎的动作，都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赎罪般的小心翼翼。

　　当他把所有伤口处理完毕，用柔软的毯子将人重新裹好抱回床上时，荀晏早已筋疲力尽。但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不肯阖上，睫毛无助地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赵云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别……走……怕……”

　　这句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击打在他的灵魂上。

　　赵云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压回去。他重新伸出手指，隔着毛毯，在荀晏的脊背上缓慢而坚定地书写：

　　【云在】

　　【云在】

　　【云在】

　　一遍又一遍，单调的笔画，成了此刻唯一的安魂曲。

　　终于，荀晏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他怀里更深地缩了缩，手指下意识勾住他的衣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赵云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噬，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幽微的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水痕，和凝固在眼底的、深不见底的血色。

　　自那一刻起，他以血与泪立誓：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赵子龙再不会离开他的公子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