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3、第四十三章 寒雨念生，千里赴归人 梦境尽头，

　　冀州九月的天空本应干爽而高远，如今却阴沉的乌云笼罩着。冷雨顺着刺史府高耸的屋檐蜿蜒而下，在青石阶前汇成浑浊的水流。似乎是连绵阴雨带来的影响，在这个本该是金戈铁马、得胜还朝的欢腾时刻，易县城内却只有一片肃穆与沉重。

　　每日清晨，天色尚朦胧时，便有三五成群的士卒，怀里揣着从乡间搜罗来的新鲜鸡子，或是用油纸裹得严实的肉块，轻手轻脚来到刺史府门前。他们不敢喧哗，只在湿冷泥地上郑重跪下，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重重磕三个响头，随后把这些东西放下，再悄无声息离去。

　　这些物事很快被守在门口的医护营收起。荀晏亲手带出来的少年医疗兵，一个个红肿着眼睛，将这些满含心意的物品登记造册，拨给城中的医疗署或是营中的重伤员。在他们眼里，这不仅是食物，更是一份传递的生机。街头巷尾，不少百姓自发在家中立起刻有 “太医令荀晏” 的长生牌位，焚香祷告，祈求上苍莫要带走这位曾经为他们点亮希望的年轻人。

　　刺史府厢房暖阁内，沉香的味道已经无法驱散浓得近乎粘稠的药气。赵云合衣坐在榻侧，银鳞软甲整齐码放在旁架上，此刻只着一袭玄色窄袖常服。他正熟练托起荀晏纤细苍白的手臂，指尖在几处关键穴位上缓慢而有力地按压。

　　手臂之后便是双腿，然后是胸腹与腰背。他做得专注而耐心，指腹的力量恰到好处，小心地感知着每一处穴位返回的触感。这几年，荀晏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便是靠着这套手法，才维持住了肌肉没有彻底丧失活力。

　　荀晏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得无知无觉，对赵云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极轻，心脏搏动得十分缓慢而微弱，似是陷入了一场休眠。不过偶尔，他的呼吸会骤然紊乱，身体颤抖起来，每当这时，赵云总能在立时做出反应，将他抱在怀中，给他顺气，为他暖身。

　　“公子，该喝药了。” 做完按摩后，赵云轻轻将荀晏的后颈托起，熟练地将他揽在怀中，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入他的口中。

　　待一碗药见了底，他用锦帕将荀晏唇角的药汁拭净，开始在荀晏耳畔低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他并不在意荀晏毫无反应的模样，只不间断地诉说着，说曹操昨日送来几株辽东进贡的雪参，说郭嘉今日已能下床了，吵着闹着要来看望，但外面在下雨，所以明天再来。

　　曹操每天雷打不动的过来坐上一刻钟。这位朝中已无人可制衡的权臣只默默坐在床头，也不说话，似乎只要荀晏还躺在这里，他的心便能安定下来。只是回程前他还兴致勃勃地同郭嘉与荀晏说要顺路东巡，带二人去看海，如今却再无那时的意气风发。

　　连一向内敛沉默的田畴，也多次叩响府门。这位北疆隐士，在归途中被荀晏建立的军中医疗体系深深震撼。他看着那些本该必死的士卒，在医疗营并不靡费的看护下重获新生，心中那份只为乡梓效力的执念，竟不知何时发生了动摇，转为了对这一份生机的向往。在曹操几次三番请他为官时，他却毫不犹豫地请求投身医署，而曹操沉默半晌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然而，所有关切与祈求，似乎都没能唤醒沉睡中的荀晏。直到那一夜，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荀彧终于赶到了。

　　这位大汉尚书令，在收到大军抵达易城，幼弟病危的急报的那一刻，便丢下邺城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一路马不停蹄，深紫朝服早已被泥点与汗渍浸染得斑驳。他跌跌撞撞地闯入暖阁，曾经清雅俊逸的脸庞眼角已满是皱纹，鬓边白发又添许多，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没有理会曹操的宽慰，也不听医官的禀报，甚至没有多看抱着荀晏的赵云一眼。他只是静静站在榻前，死死盯着荀晏，然后捧起那只冰凉的手，细密的颤抖随着握紧的动作一点点传遍全身。

　　“晏儿……”

　　荀彧低声唤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没有哭，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幼弟的指尖，喉结剧烈起伏，发出一声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为兄……来带你回家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回邺城去，回许都去……那里的槐花开了，阿槐与阿才正等着小叔回家陪他们玩儿……晏儿，你莫要吓二兄。”

　　或许是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感应，又或许是满室沉甸甸的期盼终于惊动了神灵，就在荀彧的指尖滑过荀晏掌心那一刻，原本沉寂如死水的脉搏，竟毫无征兆轻轻一跳。

　　那律动极轻，微弱如蜻蜓点水，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掀起惊涛骇浪。

　　赵云手指猛地僵住，死死盯着荀晏微颤的睫毛，屏住呼吸。一旁医官更是惊得险些跌倒，连滚带爬凑上前来，颤抖着手指搭在他腕间。

　　“生机……生机回转了！尚书令，郎君的脉象……活了！”

　　这一声惊呼，如划破永夜的曙光，瞬间点亮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卧房。荀彧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他死死攥着荀晏的手，似要将自己所有生命力，都通过这种方式灌注进幼弟的体内。

　　梦境尽头，荀晏似是捕捉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而那个飘荡许久的灵魂，也终于寻到了回家的路。

　　“二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暖阁中的空气已不再凝滞。赵云收紧手臂，望着荀彧喜极而泣的模样，听着荀晏比先前平稳些许的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