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4、第四十四章 邺窗残墨，末语念槐香 公子……答

　　邺城深秋，风里裹着漳水面凝结的寒湿气，掠过荀府层叠飞檐，发出低沉沙哑的低响。暖阁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博山炉中的袅袅香气笼罩房中，隔绝了窗外的寒风。

　　荀晏从一片昏沉中醒来，率先感觉到的就是那个不变的温暖怀抱。“……水。”他咕哝一声，那个怀抱立刻调整了些许角度，然后温热的茶盏便抵在了他的唇上，温热的参茶缓缓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吃力地吞咽着，气息微乱，一只手缓缓抚着他的脊背，助他理顺呼吸。

　　“子龙……我们……回来了？”荀晏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陈设，微微一愣，混沌的记忆慢慢回笼，“我记得……我好像看到了二兄……”

　　“这里是邺城，我们回来了，公子，已经十月了，乌桓一战已过了快一年了。奉孝先生早已痊愈，田畴田子泰先生领了太医令丞一职，专管医疗署诸事，他前日还来请教公子，要如何防蚊虫，贾文和先生也说时常来拜访公子。”沉稳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带着无尽的耐心，“就快到年关了，文若先生说，等过了年，公子好些了，便回许都去，公子可还记得？”

　　“唔……我睡了多久？”荀晏晃了晃昏沉的头，“什么时候了？”

　　“……天色尚早。”赵云的手在荀晏太阳穴上轻轻揉按，“公子若还觉得困倦，不妨再睡上片刻。”

　　“已经睡了很久了……子龙……我那本《防疫要则》写到哪里了？”
　　“写到……水蛊。公子……”

　　“子龙。笔。”

　　赵云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荀晏感到有温热气流拂过自己的发梢。他微微一笑，声音微弱，却仍是一贯的坚定平和，“子龙，帮我写完。”

　　“好。”赵云的怀抱又收紧了些，小厮阿福端来矮几，架在榻上，赵云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只松开一只手，执起毛笔，“公子请讲。云记下。”

　　“军士不可赤足下水。若需渡江，先以药油遍涂周身……”荀晏将脸贴在那个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赵云令人心安的气息，心中也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最近一段时间，赵云愈发“粘人”了。他表现得很是克制，只在顺气时，指尖会在荀晏颈侧多停一瞬；又或是掖紧狐裘时，掌心会多捂一捂那根冰凉的手指；就连此刻，荀晏方一偏头，他便自然低头，下颌轻轻在荀晏发顶摩擦了一下。

　　“若见军士面色萎黄、腹胀如鼓，不可骤用猛药。以槟榔、雷丸文火慢熬…… 每日三服，连服七日……”荀晏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楚。

　　时间便一日一日地过去了。拜访荀晏的人很多，有些是单纯前来探望的，也有些带着公事或者上门求教。荀晏清醒的时候不多，但只要他醒着，便来者不拒。

　　“子安，主公这两日在玄武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郭嘉遥遥指向城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深意的弧度，“操练水军，督造战船。此时你那份要则恰好写到江南防疫，倒像是与他心意相通一般。”

　　荀晏无奈地勾勾嘴角，看着这位从乌桓回来后便戒了酒，性情却更加疏朗洒脱的好友——他不过是为了赤壁之战未雨绸缪罢了。不过他倒是不怕郭嘉猜到什么，且不说无人能想到他是穿越者，就算他们觉得他会“预言”，那又如何？毕竟……他大概不剩多少时间了。

　　“畴从未听闻……水中竟有如此多的虫豸可致人疾病，先生学识……当真令人惊叹。”田畴捧着那本《要则》惊叹连连，而在他旁边，贾诩也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提问也一针见血：“子安郎君，这血吸虫之症，你书中说须以石灰洒岸、禁饮生水为先，可荆襄水网密布，若军士要在大江泅渡，又该如何规避？”

　　“避无可避……唯有速战。水蛊之害，在于潜移默化。将士若在湿冷泥沼中久留，纵是神仙，也难救溃损的脏腑。文和先生，这防疫体系……晏已搭好骨架，往后的增补修订，便要劳烦你与子泰先生多费心了。”

　　这位“毒士”自官渡之后便收敛全部锋芒，如蛰伏寒蝉，隐在尚书台阴影里。按他自己所说，是近来闲极，又对荀晏这套能让百战老卒生还的 “保命术” 生了兴致。荀晏对这位曾经间接导致自己受到重创的谋士并无恶感，只对他早年间曾掘河淹城的狠辣有些忌惮。可看他研讨断肢缝合、疫病隔离时，那份专注，以及看向荀晏时隐隐带着崇敬的眼神，似乎又并非作伪。这个在乱世数易其主却总能全身而退的人，似乎对“活着”二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执拗。

　　听闻此言，两人皆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戚与惋惜。看着荀晏坦然的表情，却又不禁露出一丝敬重，齐齐应是。

　　“公子，该顺气了。”

　　低沉的声音传来，赵云迈着极轻的脚步踏入内室。他向着田畴与贾诩点点头，随后极自然地伸出手臂，稳稳托住荀晏的肩背，将那具枯瘦的身体扶靠在自己身上，手指在荀晏后颈与肩胛相接之处，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

　　随着他带着微劲的揉抚，荀晏滞涩的呼吸稍稍顺畅。他放松地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赵云宽阔的怀中。这般姿态颇为失礼，可在如今的荀府，在曹操与荀彧的默许之下，早已成了寻常。

　　田畴与贾诩相视一眼，默契地收起案上简牍，对着荀晏郑重一礼，而后无声退出内室。房门合上，最后一丝喧嚣隔在廊外，室内只剩两道交叠的呼吸。

　　“子龙……”许久之后，荀晏轻轻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消散在药香中，“那本《要则》……写到哪里了？”

　　“公子，还差最后一段。战后心绪安抚的部分，你昨日还未说完。” 赵云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极力压抑的紧涩。他仿佛在坚持着，似乎只要这本《要则》永远写不完，这段时光便可如此继续下去。

　　“罢了……便写到这里吧。子龙……”

　　“云在。”

　　“以后，多去看看……槐花。”

　　荀晏的声音含糊呢喃，意识在席卷而来的黑暗里再度涣散。赵云身躯猛地一僵，随即一滴温热滚烫的液体，落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公子……答应过云的……要一起去看……公子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