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2、第四十二章 岁序迁流，北漠卧残疴 他终是守住

　　建安六年，荀彧的长子荀恽出生在槐花飘香的季节。荀彧、荀晏与赵云三人一同在院中种下一棵槐树，然后在树下埋了一坛酒。酒是戏志才特意留下的一坛好酒，郭嘉送来的时候，满脸的郁闷——他只有一子，娃娃亲是说不成了，他倒是想再生个女儿，但曹操不久前刚得了个女儿，直接就定了下来。他也想送酒的，但怎么也没法跟戏志才抢，他又想给孩子起个乳名，但荀晏指着那棵小树，说孩子乳名就叫“阿槐”吧，众人皆说好，惹得他郁闷不已。然而百日宴上，郭嘉却又表现得比谁都开怀，若非是在荀府设宴，几乎便要以为是他得了儿子。荀晏捧着孩子的小脚，撩起温水给他洗三，那孩子也不哭，反而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来。

　　建安七年，曹操击破袁谭于黎阳，逐步蚕食河北，颍川众世家皆归附曹魏，荀彧族侄荀攸入职军中，曹操也对他极为倚重。荀攸来荀府拜见荀晏，看着比荀彧还要年长几岁，已是中年模样的荀攸称呼自己“小叔”，再看着尚在襁褓中的阿槐，荀晏第一次有了生于世家大族的实感。几人在院中闲谈，那棵小树细细弱弱的，开出的花也可怜巴巴的样子，风一吹便要不见了，但也顺利活了下来。小阿槐长得很快，过年家宴的时候，荀晏被他爬过来扑到身上，发现自己已经抱不动他了。

　　建安八年，曹操攻袁尚于邺，郭嘉随军。戏志才死后，郭嘉的酒便喝得少了，只是身体也不算康健。那棵槐树长高了一点，荀晏时不时便过来看看，小阿槐便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孩子已经在学说话和走路了，他口齿很清晰，腿脚也很有力，每天“小叔小叔”的叫着，摇摇摆摆地像一只小鸭子。他很喜欢黏在荀晏身边，哪怕荀晏不能像赵云一样把他举得高高的，哪怕荀晏的怀抱并不温暖。但他还是最喜欢这个小叔了，每次荀晏因病卧床，不让他过来的时候，他都会闷闷不乐。荀彧曾问他为何，小孩子脆生生的答道：小叔笑起来好看。

　　建安九年，曹操攻下邺城，河北平定，加封魏公，赐九锡。荀彧大病一场，却终究没有反对曹操封公。荀家随百官迁至邺城，荀晏忙于战后防疫，兼之水土不服，入冬时节病倒，险些没能扛过年节。赵云医术初成，衣不解带地守着他，终是又缓过一口气。那一年冬，荀彧的次子出生，取名荀俣，乳名阿才，但荀晏却没能参加百日宴。那棵槐树，被留在了许都院中。众人提议入春后再种一棵，然而忙碌之下，始终未能如愿。听说那棵槐树飞快的长高了，已能花开满枝，但直到最后，荀晏都没能再回去看过。同年，刘备三顾茅庐，得诸葛孔明辅佐，于徐州起兵反曹，后趁刘表重病突袭荆州，至此得徐、荆两州，三分之势初成。

　　建安十年，荀晏的医疗防疫方略开始由军中向民间推广。凡是曹操管理的城郭，都建立了医疗署。医疗署虽也治病救人，但并不卖药，也无大夫坐堂，只定期宣传防疫之法，组织义诊，看诊后若是开方，需病人自行去药铺抓药，这让各家都大松一口气，加上曹操一力支持，推广甚是顺利，几乎没有遇到多少阻碍。荀晏已很少出现在军营或者城中，但每到年节，总有百姓将礼物默默放在荀府门前，或是一斗谷子，或是一篮鸡子，又或只是一把野花，一快圆润的石头。有人在朝会上将以此事参他，言其“邀买人心”，曹操大怒，险些将那人杖毙阶前，还是荀彧出言相劝，才保下一条命来，却也丢了官职，从此再无人敢在曹操面前诋毁荀晏。

　　建安十一年，袁尚、袁熙投奔辽西乌桓蹋顿单于。郭嘉力主“兵贵神速，轻骑出卢龙”。曹操力排众议，决定北征。朝后，荀晏进入了曹操的书房，两人爆发了相识以来唯一一次，也是最激烈的争吵。当荀晏一字一句、又异常坚持的将随军同往的理由列在曹操面前时，曹操几乎想要收回成命，放弃北征。他将郭嘉与荀彧也一并喊来，但这两位巧舌如簧的谋士，在对上荀晏眼中的火光时，都说不出一句话。而最后，当荀晏说出那句“主公，就让晏儿去吧。”的时候，曹操看着那张依旧宛若少年、却又饱含风霜的脸庞，听着这句与当年别无二致的话语，终是艰难地点了头。

　　那一年，荀晏拼上自己一条命，接回了曹嵩。后来曹操也数次想过，若非荀晏执意前往琅琊，会发生什么，那个结果，曹操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次，荀晏又想挽回什么，他不愿多想，却也无法不去想。这许多年来，荀晏数次如此，但每次命悬一线之后又能险死还生，他只能在心中祈愿，此次仍是有惊无险。

　　临行前，荀彧带着两个孩子来送他，而他也如当年一般做出承诺，会活着回来。赵云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地，许下“云在，公子在”的诺言。

　　大军开拔，去程颇为顺利，曹军寻得一位名士田畴，由他带领走小路，一路突袭柳城，如摧枯拉朽般将乌桓军杀得大败。彼时六月，北疆水草丰茂，荀晏虽因一路疾行疲惫不堪，但在赵云护持下也勉力支撑了下来。待到柳城城外，看草原碧空如洗、绿草如茵，同郭嘉谈起多年前，荀彧曾说要给他寻一匹乌桓矮脚马，三人一同去郊游，却因五石散毒未能成行，又因此结识戏志才，两人皆唏嘘不已。

　　曹操本欲尽快返程，却被荀晏拦下了。大军在柳城休整了十日，处理了将士与战马遗骸，也聚拢了大量物资。荀晏命人收集了足量净水，又将芦苇与牛粪暴晒后聚拢充作燃料，才踏上归程。

　　尽管做足了准备，回程依旧遭遇了重重危机。先是天气急变，七八月的盛夏，冷雨不断，最后竟飘下雪来。将士们未着冬衣，纷纷病倒，战马牛羊也动辄暴毙，医疗营全力救治，却也是杯水车薪。好在荀晏提前备下的物资足够充足，死去的牲口也可取肉充作口粮，将士们咬牙支撑，只要每日能见到那个裹着狐裘的瘦弱身影在军中出现，给病倒的军士施针，叮嘱众人尸骨必须掩埋，不可饮用生水，便觉得仍有回家的希望。

　　接近冀州易县时，郭嘉颓然病倒。他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若非荀晏一路盯着，怕早已无法支撑。如今大军粮草不济，他与将士同食野菜草根、马肉清汤，一日饭后便上吐下泻起来。幸而并非痢疾，荀晏与他同车，给他施针喂药，虽整个人虚弱不堪，瘦得皮包骨头，好在早年戒药，这几年身体尚可，总算守住一丝元气，待到易县休养时，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而荀晏自己也逐渐虚弱了下去，到易县时，他已是需要赵云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待大军进入易城，便一病不起，昏迷不醒。

　　但他终是守住了承诺，带着大军、带着郭嘉、带着曹操，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