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1、第四十一章 深宫冷对，烛火照寒宵 戏志才倒在

　　建安四年冬至，整个许都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冻雨锁在了凄清寒意中。曹操班师回朝，铁甲洪流穿城而过，没有满城欢腾，反倒是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队伍最后方，是一口由四匹纯黑骏马牵引的灵柩，上面盖着素白绸缎，在北风中翻卷着，似在为那位燃尽最后心血的谋士招魂。

　　这一战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漫长，而戏志才倒在关键一战破晓的曙光里，临终时，目光望着北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葬礼设在城郊一处幽静山岗。烈烈北风卷起白幡，纸钱在空中打着旋。荀晏披着厚重狐裘，半倚在赵云宽阔的肩头，平静地望着那堆隆起的黄土。他没有落泪，早在那个仲夏午后，将长针刺入戏志才心口的那一刻，所有悲恸与挣扎，都已经在迈出那个小院的时候流尽了。

　　郭嘉立在荀晏身侧，他也清减了许多，眼底透着淡淡倦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青年依旧单薄的肩膀，力道透过厚厚的狐裘传来，带着无需言说的心意。荀彧站在灵柩另一侧，深紫朝服被雨水浸透后近乎成了黑色，衬得鬓边那缕白发愈发刺目。他表情沉郁，只是目光在望向幼弟时，并无丝毫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惜。

　　曹操大步走到荀晏面前，朱红披风沾满尘土与暗紫血渍。大胜之后，他的威势又重了许多，细目眯起时，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当他看向荀晏时，那股凌厉杀气，又在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安，志才临走前，让孤转告你。” 曹操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拢了拢荀晏被风吹乱的领口，“他说他不后悔。这一生最快意的，便是在你银针之下，得了几日清醒，助操将袁本初百万大军灰飞烟灭。他让你莫要伤怀，养好身体，替他多瞧几眼往后的太平盛世。”

　　荀晏垂下眼眸，指尖轻触腰间温润的白玉环佩，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主公，晏明白，志才心愿已了。但晏还是那句话……生命可贵。北方已定，望主公莫再徒增杀戮。”

　　曹操手微微一顿，凝视他许久，终是长长一叹，郑重颔首。

　　葬礼之后的许都，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安宁。官渡大胜，曹操声望抵达顶峰，朝堂之上，“封公建国” 的议案喧嚣尘上。曹操口上谦逊推辞，但站在朝会上时，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般姿态，无疑在脆弱的君臣关系上，狠狠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血口。

　　刚刚升至车骑将军的董承在朝会上指着曹操当众怒骂，言辞激切，几乎要撞死于朱柱。然而，刘协看着曹操凌厉的眉眼，还是微微颤抖着，下达了拜大将军，封武平侯，三子全部封为列侯的圣令。下朝后，那位国丈便称病不出，将自己锁在府邸之中。

　　接下来几日，许都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一道从司空府中发出的指令，都透着彻骨的寒意。董承先后三次派人来请荀晏过府诊治，皆被他以 “宿疾反复，不宜走动” 的理由挡了回去。

　　而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早上，宫中小内监再次出现在荀府门口。这一次，他没带来任何赏赐，只有一句话：陛下请太医令入宫。

　　荀晏犹豫半晌，看着那个已长大了许多的小内监，终究还是去了。

　　德阳殿内，没有燃起炭火，也没有点起那些浓郁的熏香，一切都冷寂得令人心寒，正如那把宽大的座椅。刘协坐在椅中，身前案几摆着一盘残棋。见荀晏进来，这位即将成年的天子没有往日的欣喜，只指了指对面软垫，示意荀晏坐下。

　　荀晏行礼落座，没有说话。刘协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一枚黑棋，眼底曾闪烁过的少年微光，此刻已被绝望覆盖。

　　二人枯坐整整四个时辰。整整一日，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试探，也没有闲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这场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祭奠，祭奠一段君臣相得的时光。

　　临行前，刘协终于开了口。他望着荀晏，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近乎哀求的质问：“子安郎君，朕……朕想问你。这天下，难道真的非要如此吗？朕自问待孟德不薄，他也曾在安邑破庙救朕于水火。你曾告诉朕，他并非董卓、郭汜之辈。只是朕与他，为何仍是走到了今日？”

　　荀晏站起身，他坐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身形微晃，却还是用力站稳。望着这位在世道中苦苦挣扎的末代天子，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给出了那个答案：

　　“陛下，身不由己这件事……这世间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司空大人身后的万千将士，家兄肩上的社稷重任，还有臣这具随时可能折断的残躯。我们都在洪流里挣扎，谁也没法回头。”

　　刘协手指猛地松开，黑棋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刺耳。他自嘲一笑，重新低下头，不再言语。

　　走出皇宫那一刻，胸腔里一直压抑的血气骤然翻涌。荀晏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捂住嘴的帕子收起时，已染上几点刺目的暗红。他看着快步迎来的赵云，轻轻靠入他怀里，望着已被残阳血色笼罩的许都，低声吩咐：“回府吧。告诉二兄，从明日起……我病了。谁也不见。”

　　接下来半个月，许都陷入前所未有的血腥清洗。无论是皇亲国戚、又或者是世家名儒，都在一声声凄厉的哭喊与怒骂声中被人从府邸中拖出，青石板被鲜血反复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甜。然而，荀晏的那句话，他这许多年在曹操心中种下的种子，终究是让那位枭雄守住了底线。

　　曹操下令：只诛首恶，不连家眷。那些本该在史册中被抹去的无辜者，竟在屠刀之下，留下了一线生机。

　　这半个月，荀彧分外憔悴。每日回府时，朝服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沉重。但或许真如他所言，他已不再执着于那个汉室的名号，又或者呱呱坠地的新生命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他眼中的那抹光虽然黯淡，却终究没有彻底熄灭。

　　入夜时分，荀晏坐在榻前，看赵云在灯火下，在对着几株药草与几卷药经，认真标注笔记。那份专注的模样，让这寒冷的冬日，生出一缕微弱暖意。

　　“子龙。” 他轻声唤道。

　　“云在。” 赵云没有抬头，指尖仍停在几味药名上，语气稳如山岳。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冷雨逐渐转为冰雪，远处隐约传来惊惶的呼喊声。但这一刻，那些纷扰与凄寒似乎都已远去，被这温暖烛光，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暖阁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