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0、第四十章 银针渡寿，暮下泣知音 子安，此恩

　　似乎世人总喜欢给一些大事安排一些征兆，建安四年，天象官奏报：火星滞留心宿；岁星冲犯太微垣。彗星出现，彗尾扫过冀州、幽州上空；邺城多处井水一夜赤红如血，饮者腹痛，百姓流言 “血流城中，主将丧师”；冀州大片麦田长出双穗却颗粒空瘪，部分桑树无故自枯；邺城街头孩童传唱童谣：“袁本初，跨河朔，白马崩，官渡落。”

　　荀彧回到宅中时，荀晏正坐在院中，夏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丝色彩。想起在戏志才府上听到的这些“大凶预兆”，他忍不住嘴角微抽——井水赤红大概是铁矿污染了水源，麦田双穗空瘪、桑树自枯同样是水土变化导致。而那首童谣……却是郭嘉与戏志才的手笔。

　　荀晏轻轻叹一口气，无论是何原因，袁绍已在官渡聚兵，大战一触即发，而苦的，始终都是百姓。

　　“子安。”荀彧看到幼弟的表情，心下便是一沉，“志才情况如何？”

　　“撑着。但这仗若打得太久……”荀晏看向兄长，微微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正史中戏志才于哪年陨落，大抵是比此时要早的，他已尽了全力，也做好了准备。然而每每看到那张形如枯槁却又笑得灿烂的脸庞时，不舍与悲哀总会让那颗孱弱的心脏隐隐作痛。

　　“唉……”荀彧叹了一口气，见荀晏捂胸低咳，连忙揽住他的肩膀，想起今日前来的目的，近日来一直忧心忡忡的面容上难得勾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子安，今日你嫂嫂身体不适，府中老大夫来看，说是可能有了，你快随为兄来……此事还是要你诊过为兄才能放心。”

　　“嫂嫂她？！”荀晏听闻，脸上也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荀彧早年丧妻，无有子嗣，其他兄弟亦是早亡，他们这一支便一直是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去岁荀彧终于顶不住族中压力，再娶成家，如今嫂嫂有喜，当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真的？！”戏志才努力想要撑起身体，又无力地倒回榻上，却也依旧满脸喜色，“如此甚好！甚好！”他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无有子嗣，奉孝那家伙，这时候一定想着定娃娃亲……”

　　说着，他的神色也黯淡下来，“不知是儿是女，我怕是看不到了……”

　　“……志才。”荀晏在他身边坐下，面露悲戚，“你当真要用此法？”

　　“想好了。此战看似兵力悬殊，主公无望，实则仍有一线生机。而此战若定，北方归于主公麾下，百姓便可种田、学子亦能读书。”

　　“可此战还有我们……有奉孝，有二兄，有贾文和在，你无需……”

　　“子安！”戏志才紧紧握住荀晏的手，眼中第一次没有半点笑意，只有骄傲与坚定，“子安，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如此烂在这榻上。我要亲手参与这场终局，哪怕只有三五日，也足够了。”

　　“二兄定会怪我心狠。”荀晏苦笑，手上却已抽出了长针，针袋上的红梅已不再鲜艳，但依旧透着清寒傲骨。

　　“呵……文若那性子，顶多把自己关在尚书台生几天闷气。这次……我是真没法再替你求情了。”

　　赵云端来一碗黑乎乎的粘稠汤药，扶起戏志才。戏志才接过药碗，没有半分迟疑，仰头将滚烫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

　　“子龙，按住他关元、气海。” 荀晏冷声吩咐，指尖银针一抖，在空中发出嗡嗡的震颤。

　　这套针法，他从未用过。一来太过激进，二来以他的体力，根本无力完成全套针术。

　　但如今，他有赵云。赵云温热厚实的手臂圈住荀晏后腰，旺盛气血顺着脊椎源源不断传来，支撑着他的动作。赵云呼吸克制，下手极稳，每一分力道都精准配合荀晏的节奏。

　　银针刺入戏志才胸口膻中穴，深及两寸。随着捻转的动作，戏志才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按稳了！” 荀晏厉声喝道，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滑入领口，浸透厚实的披风。

　　接下来半个时辰，房中宛若无声战场。每一针落下，都要费尽心神感应那狂乱微弱的脉动。荀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脑中阵阵眩晕，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但他咬紧牙关，每一针都落得极稳，汗水一颗颗滴在戏志才敞开的胸膛上。

　　当最后一枚长针刺入戏志才涌泉穴，捻动三下再抽出时，戏志才发出一声沉闷嘶吼，浑身大汗淋漓，汗水中隐约透着药味腥气。

　　随后，奇迹发生了。

　　戏志才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在药力与针法催化下，重新凝聚起了神采。青灰的脸庞浮起落日余晖般的灿烂红晕，呼吸变得深长有力。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竟自行撑着软榻，缓缓跪坐起来。

　　“咳……子安，这次的药可真苦。”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的手，戏志才露出一个充满感佩的笑容。他拉好衣袍，跪坐在榻上，对着荀晏郑重一揖。

　　“子安，此恩……志才无以为报，来世再偿。”

　　荀晏大口喘息着，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绚烂光华，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没有扶起戏志才，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案上的药罐。

　　他不敢再看那双亮得残忍的眼睛。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着门外走去。

　　“保重。”

　　身后传来戏志才的声音。荀晏没有回头，只脚下一个踉跄，又强行稳住了身形，一步一步，走出那个朴素的卧房。

　　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荀晏无声地向前倾倒，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荀晏习惯性地伸出手，揪住赵云的衣襟。他不再强撑起那份属于医者的冷静与从容，把脸深深埋进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胸口，十指死死攥着赵云胸口的衣料，肩膀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打湿了赵云的肩头。

　　他救了戏志才，却也亲手送了他最后一程。他成全了他的志向，也亲手掐灭了友人最后的生机。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荀晏，一手温柔按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腰，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知道荀晏此刻不需要任何安慰，只需要这方寸之地的一点支撑。

　　“公子，我在。”

　　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药香的府邸深处，绘成一幅凄美决绝的画面。明日，戏志才便会奔赴军中，燃烧最后的生命。而荀晏，将在许都深宅里，等待那个血色弥漫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