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9、第三十九章 营前演术，闲斋论北疆 世人常说人

　　随着刘协出宫的次数增多，荀府外的眼睛也越来越多。虽然荀彧下了严令，荀府的下人们也颇为尽心，但当那些人如同壁虎一般赖在府门前不走时，护卫们往往也无能为力。

　　“荀郎君，子安郎君……”荀晏登上马车时，一人立刻凑上前来，拦在车前，躬身行礼道：“小人乃董国丈府上管事，近日我家卫将军身染沉疴，遍服汤药皆不见起色，如今已卧榻不起，今日无论如何得劳郎君移步，求荀郎君救命呐！”

　　赵云目光一凝，便要上前将那人赶开，却被荀晏拦住。看着那人脸上刻意装出的焦急神色，荀晏微微一笑，温和开口道：“既然董公病重，晏自是愿往。”看到那管事脸上欣喜神色，荀晏又话锋一转，“然我等今日尚有要事，不如待此间事了，再去府上给董公问安。”

　　“这……不知郎君何时驾临？小人好安排府上接待。且我主病势沉重，府中上下皆盼着郎君前来……”

　　“那阁下不如随晏同往。”荀晏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待晏将今日之事处理完毕，便随阁下前往国丈府，如何？”

　　“这个……”那人看到荀晏与赵云的眼神，心下一凛，知道这位虽官职不高，却是荀氏嫡子，近来更是皇帝眼前红人，况他此行目的是试探虚实而非立威，若是做得过了，必然落不到好。于是他咬了咬牙，应了下来，跟在马车旁。

　　马车一路行至城外，进了军营，那管事看着整齐的军帐与一个个凶恶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好在并无人上来盘问或者抓他，倒是许多人向着荀晏行礼，颇为尊敬的样子。那管事更加低眉顺眼，脊背弯得更深了，却也将此番默默记在心中。

　　“不知董公病况如何？有何症候？”荀晏却在此时淡淡开口，似是随口询问，但看过来的眼神却让那管事心头一紧。

　　“我家主人近来操心国事，夜不能寐，方才病倒。”那管事躬身答道，“小人不懂医理，只知家主每日头痛欲裂，不思饮食，以致卧病不起。”他满脸担忧，看向荀晏，“不知郎君可知，这是何疾？”

　　“贵府不是请了医者上门，服过汤药吗？那些大夫如何说？”荀晏继续问道。

　　“这……那些大夫也语意不详，小人甚是担忧，呜呜……”那人说着说着便抹起泪来。

　　“管事的莫要慌张，许是董公忧思过度，想来不妨事的。”荀晏安抚一句，又回头看了赵云一眼，“子龙，你已学医数月，可知忧思导致头痛要如何缓解？”

　　“是。若是忧思难眠，头脑胀痛，可用针刺‘百会’、‘承灵’、‘本神’、‘悬厘’‘天冲’五穴缓解。”赵云上前一步答道，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不错，还有吗？若病人头晕目眩，又如何？”

　　“若有晕眩之症，可针刺‘风池’，‘脑空’，“目窗”……”

　　此时已行至医疗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药气。荀晏招手让忙碌的少年人都过来，随手点出一人，开始在那人头上施针。赵云每点出一个穴位，荀晏便将一根银针刺入头颅，他刻意选了长针，不多时便几乎扎成了刺猬，只看得那管事冷汗涔涔。

　　“针刺时有何禁忌？”荀晏将针拔出收好，点了一个医疗营少年，考教道。

　　“这……手要稳，心要定？”那个少年人有些迟疑地答道。

　　“不错，若手脚慌张，会如何？”荀晏继续发问。

　　“会……会刺偏穴位。”那少年人很是紧张，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刺偏又如何？”荀晏再问，那少年只答了一句“会出血”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过来，不必怕。”荀晏让他上前，让他挽起袖子，按住一个穴位，又问其他人这是何穴位，这次有约摸一半人答对。他点点头，手中银光一闪，长针便直直刺入了那个穴位，他捻了捻针，让那少年活动手指，那少年却道手麻了，手指已然动弹不得。荀晏收针，叫众人凑近观察，却见那针刺处无一滴血液流出，而那少年的手又能动了，众人啧啧称奇。

　　荀晏又让少年们依次尝试用针刺此穴位，但那些少年持针之后，却发现银针软软的，要么根本扎不进去，要是用力扎，往往会偏离穴位，好几次把那少年疼得大叫，不多时手臂就已血迹斑斑。

　　“尔等需记住，人体经络穴位繁多，稍有不慎，便可伤人。头部穴位尤甚，轻则加重病情，重则导致失明、失语、偏瘫……”
　　“荀……荀郎君。”荀晏还要继续教学，那董府管事已是再也忍不住叫道，“我家将军还在府中等着……”他看着荀晏手上银针，肩膀一缩，但还是梗着脖子，“我……小人方才记错了，我家将军不是头痛，是腹痛，对，是腹痛，腹痛如绞，呻吟不止，还望郎君救上一救！”

　　“哦……”荀晏双目微眯，“是腹痛吗？”

　　“对，对……小人忧心我家主人，记错了，是腹痛。”那管事满头是汗，连连点头。“将军前日起便腹痛不止，家中皆担忧不已。”

　　“那董公腹痛前食了何物？可有鱼虾？可有彘肉？羊肉呢？可有呕吐？可有下痢？”

　　“食……食了吧，许是食了羊肉。无、无有呕吐下痢。”

　　“食肉者腹中易生虫，或为疝气，痢疾，均由虫引起，刚好，我今日带了虫药来……子龙，虫药如何调配？”

　　“虫药可用苦楝皮、干漆、雷丸、巴豆、雄黄，杀死腹中虫豸。”赵云道，从囊中取出数颗乌黑的丸药，“然此药有大毒，若服食过量，可致腹中出血，乃至痢血而亡。”

　　那管事盯着赵云掌中丸药，腿都软了，只觉自己腹中也痛了起来，连忙告罪，落荒而逃。

　　“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咳咳……想不到，咳……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子安郎君！”

　　第二日，戏志才府上，房中爆发出一阵嘶哑大笑，夹杂着零星的呛咳。戏志才笑得前俯后仰，用手拍打着桌案，“你应叫我一起的，那个管事当时的脸色一定精彩极了！子安……你怎没使人来叫我？！”
　　“就你这样子，我再带你出去吹风，二兄一定要将你我一并禁足。你若再不听劝，我便也将你药翻在床上。”荀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戏志才，嘴角却也带着笑，“你帮是不帮？”

　　“帮帮帮！”戏志才一边咳嗽，一边仍是忍不住笑，“我保证不出三日，这件事便会传遍那些蠢材耳中，而且变出七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从此再也没人敢来烦你！”

　　“也别太过分，你且注意分寸，万一弄出些‘以人血入药’之类的传说就麻烦了。”荀晏在壶中投入一个布袋，注入沸水，片刻后倒入茶碗，递给戏志才。“尝尝这个，我新配的药茶，加了乌梅与山楂、茯苓、人参、黄芪，另有甘草调和，酸甜开胃，不苦。而且只需要制成茶包，沸水冲泡。你若是喜欢，我便让人多做一些送来。”

　　戏志才伸手接过，一饮而尽，才咂了咂嘴，“还可以吧。没有酒好喝，不过总比药强。”

　　“你这酒鬼！”荀晏骂他一句，看着他晃动着袖子，活像一只瘦骨嶙峋、却又在阳光下悠然甩着尾巴的老猫，“志才……”他叹了一口气，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你真的不能再喝酒了。听我的，好好调理两年，我去同主公说……”

　　“子安。”戏志才也收敛了笑容，看着荀晏满是担忧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知道！可我是大夫，你要让我就这么看着……”荀晏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用手指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你没有看着，你是最好的大夫，也是我戏志才的知己。”戏志才扶住他，拉着他的手并肩坐下，感觉手心一片冰凉，心中也是一痛，但仍是努力撑起笑容。“还记得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可是你说的。”

　　“我当年就不该……”荀晏眼角已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楚，“反正我说不过你……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除了盯着那些一天天吃饱喝足便想惹事的公卿之外，便是袁本初了。”说到正事，戏志才的神色也郑重了些，“近日得报，袁本初已将公孙伯珪围在易京。”提到公孙瓒，戏志才还看了赵云一眼，“虽然天气渐寒，于攻城不利，但袁绍势在必得。”

　　“易京易守难攻，公孙伯珪应是想要死守，等袁本初受挫后退兵。”赵云分析道，提及旧主时，面上已无丝毫情绪，“但袁本初势大，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不错。”戏志才赞许地看了赵云一眼，“袁本初底蕴深厚。如今袁公路已死，咳咳，袁家更是将所有家底都压在了他身上。”

　　“公孙瓒败亡是迟早的事，可惜主公连续两次出兵，又与那袁本初有过约定，如今却是不宜再出军掺和进去了。”戏志才的神色愈发凝重，“只是袁本初若是彻底击败公孙伯珪，届时他将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土地，而之后……他与主公必有一战。”

　　“我会努力活到那一天的……若我戏志才能助主公击败袁本初，一统北方疆土……便不枉这世上走一遭。”他看着荀晏泛红的眼眶，突然又笑起来，“当然，要是能再多饮些酒就好了。”

　　“喝酒你就别想了……”荀晏红着眼睛瞪他，最后还是一声长叹，“你啊……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我知道你会帮我的。”戏志才握紧荀晏的手，笑得很是开怀，“世人常说人生得一知己，便无憾矣。我戏志才此生却是能得三位知己，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