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8、第三十八章 暮夜归府，灯下诉平生 子龙，你看

　　暮色顺着层叠青瓦蔓延，一轮新月缓缓升起，将这座尚在营建中的新都，一点点拖入清冷暗夜。马车碾过平整街道，声响在寂静中分外单调。荀晏半靠在厚实软垫上，视线早已模糊成混沌色块，唯有耳畔规律蹄声，提醒着这一日奔波了多少路程。

　　这是第三次陪刘协出宫了。第一次，他们去了司空府与尚书台，又到荀府小坐片刻，喝了杯茶。看到众人府上并无骄奢逾制之物，曹操与荀彧也并未对皇帝出宫横眉冷对，刘协颇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第二次再出宫时，便放松了不少。荀晏带着他逛遍了整个东市。其实东市也不算大，不过是两条街道，但那个看似坐拥天下的皇帝，在看到那些粗糙的市井百货，那些小吃摊上热气腾腾的肉饼与糖糕时，还是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荀晏甚至包下了一个草编蜻蜓、蚂蚱、蝴蝶一类玩具的小摊位，让刘协把玩一番后，再将那些都赠与过路的孩童。听到那一声声清脆的“谢谢大哥哥”时，刘协笑得就像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小郎君。

　　不过在茶楼喝茶时，听到说书人讲的是“曹将军奔袭千里，追董贼功亏一篑”的故事时，刘协看向荀晏的目光又带上了一丝审视。对此荀晏只能无奈一笑——这真不是他安排的，却也无从解释。

　　而这一次，荀晏带着刘协去了城南。当刘协看到那些流民虽然衣衫褴褛，但都能有份活计换碗豆粥，并为此对司空府感恩戴德时，这位少年天子混杂了震惊与忌惮的复杂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敬服与感佩。

　　看到这样的眼神，荀晏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登上马车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步险棋，终究是走活了。

　　马车停在荀府门前，车帘被一只修长稳健的手轻轻挑起。赵云不等阿福搬来踏凳，便利落倾身入内。那双曾在万军之中杀敌的大手，此刻轻柔地穿过荀晏的膝弯与腋下，将他单薄得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躯稳稳横抱而起。

　　荀晏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下意识便靠了过去。夏夜的凉风驱散了暑热，却也让荀晏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轻咳了两声。赵云察觉到他的战栗，立刻用披风将他裹住，收紧双臂，大步穿过庭院，直奔暖阁。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荀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还穿着朝服，显然今日颇为忙碌，此时匆匆赶回，看到荀晏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眼中的痛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二兄……”荀晏费力地睁开眼，指尖颤抖着去牵他宽大的袖口，声音细弱得像被风扯碎的蛛丝。

　　荀彧没有立刻应声，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了握幼弟冰凉的手，将其塞入被子里。他取过一旁温着的参茶，轻轻托起荀晏的肩背，感觉手下的冰冷的皮肤包裹着纤细的的骨架——这具身体此时软绵绵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他的掌中，却又轻得令人心痛，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子安……晏儿，你这是何苦？” 荀彧声音微哑，“为兄和主公先前没有拦你，但你若是就要这样下去，把最后一点元气也折腾干净……”他咬咬牙，脸上罕见露出一丝严厉神色，“那为兄也不能再这般由着你了。”

　　荀晏咽下带着药香的茶汤，感觉胸腔里的压抑稍缓。他盯着荀彧鬓边几缕白发，听着兄长这句“咬牙切齿”的责备，心底潜伏已久的恐惧，一瞬间终于冲破重重顾虑。他从被子里再次伸出手，用尽力气握住荀彧的手。

　　“二兄……若有一日，汉室的牌位终究挡了主公的路……若主公与天子，到了不得不决裂的那一刻，二兄……你要如何自处？”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在静谧内室激起一片无形波澜。荀晏盯着荀彧深邃的双眼，等待那个可能决定兄弟二人命运的答案。正史之中，这个男人会为了“汉”的理想走向自我毁灭，而他一路挣扎，表面上是为了那个久居深宫中的少年天子，但实际上，皆是为了将这位兄长从悬崖边缘拉回。

　　他并非毫无私心……而此刻，在这位唯一的亲人面前，他也无意再掩饰这份私心。

　　荀彧沉默许久，久到窗外乌云渐渐遮住了月光，然后雨水打在竹叶上的声音响起，冲淡了些许房中的压抑。他没有避开荀晏的目光，也没有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良久，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剩余的那抹固执，已被深沉的悲悯取代。

　　“晏儿，这些年，为兄也不是没有长进的。” 荀彧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一丝释然，“这些时日，为兄看着你费尽心血，看着百姓在城中安家，看着许都一点点变得繁华……为兄心中已是明白，所谓汉室，不该只是那座冰冷龙椅，而该是这万家灯火。托你的福，为兄心里，已不再把汉室名分看得那般重了。”

　　他反手将荀晏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若主公能给天下太平，能让生灵不再涂炭，那又有何不可？晏儿，你救了天下人，也救了为兄。”

　　听到这句话，荀晏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入鬓角。他一路小心翼翼，对曹操的引导、对天子的周旋，在这一刻，终是为他的兄长，换回了一条生路。

　　“二兄……我一直好担心。” 荀晏呜咽着，挣扎着向着荀彧的方向蜷缩起身体，像是离巢的幼鸟被风雨打湿翅膀后，又终于找到了那个温暖的依靠，“我怕我救得活千万人，却唯独救不了你。我怕……怕你最后……会不要晏儿了。”

　　荀彧看着幼弟难得流露的脆弱姿态，心头所有的情绪瞬间都化成一汪春水。他倾身将荀晏纤细的身躯轻轻揽入怀中，像幼时那般轻轻摇晃着，温热呼吸洒在幼弟乌黑的发顶。

　　“傻孩子，是二兄不好，二兄让你担心了。” 荀彧声音低柔，像是哄慰着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二兄一直在。二兄怎么会不要晏儿呢？只要晏儿平安，这天下如何变幻，又有什么要紧？”

　　“二兄……呜啊……”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怀抱，荀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件事自他第一次迈出荀家老宅，随荀彧前往酸枣，不，自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在小院中看到那个尚是少年人的荀彧时，便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如今终于卸下这份重担，他哭了许久许久，直到体力耗尽，再也抵不住汹涌倦意，双眼渐渐合拢，还不时抽泣一下。

　　荀彧一直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直到确认荀晏睡熟了，才将他轻轻放到榻上，掖好被角。轻轻拭去幼弟满脸的泪痕，看着少年睡梦中露出的浅浅笑容，他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口气。

　　“子龙，你看看他。这心疾之所以难愈，怕就是因为，他长了这么一颗七窍玲珑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