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7、第三十七章 尘戈初定，孤线系君臣 他不想曹操

　　日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漏入暖阁，博山炉中新换的檀香冲淡了清苦药气，又添了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荀晏费力睁开眼，便看到赵云正坐在床头，低头翻阅一卷略显破旧的本草经籍，神情专注肃穆。听到榻上的动静，赵云立刻放下书卷，俯身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公子，你醒了。”感觉到昨夜那令人心惊的高热终于退去，赵云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也勾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望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清透的眼眸，想起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施救，荀晏突然觉得有些心虚。赵云已端了汤药过来，他顺从咽下苦涩的药汁，开口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子龙……昨晚的事，莫要告诉二兄。”

　　赵云闻言，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却又罕见掠过一抹促狭。他从一旁取过一枚蜜饯，塞入荀晏口中，淡淡道：“晚了。公子昨夜昏迷时，云便已让阿福去给文若先生报了信。先生立刻赶了过来，在这里守到天明，才往尚书台去了。公子也莫要怪云，若是让先生知道云帮公子瞒着，云这亲卫统领一职，怕是就做不成了。”

　　荀晏笑容一僵，然而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也忍不住无奈地笑了，“子龙何时竟学会先斩后奏了。”

　　“自是跟公子学的。”赵云将他稳稳扶起，拉过狐裘披在他肩上，语调中带着安抚，“那半卷《淮南防疫论》，云昨日也一并呈给先生了。先生说，此乃救命之书，今日便遣快马送往主公中军。公子，今日便老老实实在榻上歇上一日罢，剩下的内容，明日再写也不迟，若一定要写，云代笔也可。”

　　荀晏此时确实觉得倦怠得很，虽然才醒来，但眼皮仿佛有千钧重，肩背伤处也还隐隐作痛。四肢百骸酸软无比，没有一点力气，此时若是写书，只怕连笔都要握不住的。身上一片虚冷，狐裘虽厚却缺乏温度，他索性轻轻拽了拽赵云的衣角，赵云会意，让阿福退了出去，然后熟练地将荀晏揽入怀中。

　　“子龙，今年怕是没法去看槐花了。”荀晏咕哝一声，闭上眼，任由那股安稳气息将他包裹，意识渐渐模糊。

　　“无妨，明年再去便是。”赵云将手臂收紧，低声回道。

　　接下来的两个月，荀府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荀彧每日午间必抽身回府，不再像往日那般严肃忧虑，只静静坐在榻边，同荀晏说些许都城中的变化，或是新开的集市，或是族中催他再娶，各家女郎画像堆满了案头的家事。若是军中来信，他也会带来，或是朝局变化，他也不再刻意隐瞒。荀晏对此颇感轻松，只是每每看到兄长鬓边的几缕银丝，便觉心头一阵酸涩。

　　他心中清楚，此番重创，再加早年五石散对经脉的蚕食，这具薄弱的身躯，已是彻底漏了底。那些跨越千年的医学认知告诉他，心肺受损后的器质性衰退，几乎是不可逆的。寿数难永——这四个冰冷字眼似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勇气说出口。只能在深夜里自我宽慰，四十岁在这乱世中已是可以含饴弄孙的年纪，若能再争得二十载光阴，看天下初定，也算不负此生。

　　就在暖阁内终于撤去炭盆，荀晏身上的夹板也总算可以卸下时，曹操击败袁术，携传国玉玺大胜回朝，玉玺重归汉庭的消息，如砸入水中的一块巨石，打破了朝中微妙的平衡。

　　淮南一行，曹军虽因洪水泥泞遇到些许挫折，但由于那份《淮南防疫论》及时送到，洪水之后未有大疫发生。而袁术称帝后骄奢淫逸、横征暴敛，早已众叛亲离，冰锋一触即溃，最终惨死于淮水河畔。曹操志得意满，先前宛城失利的颓势一扫而空，天子刘协在大殿大肆封赏。荀晏看着满脸喜色的小太监，心中暗叹一声。这次朝中为曹操晋了爵位，也给众人一并升了官——荀晏由太医令丞升任太医令，还赐了关内侯虚衔。此等封赏在曹操麾下诸人中颇为不起眼，似乎只是顺带加恩，但荀晏权衡片刻，还是跟着小太监进了宫。

　　德阳殿偏殿内，香烟缭绕，瑞脑香里裹着深宫特有的压抑气息。荀晏在殿门处喘息了好半晌，缓过阵阵眩晕，理了理衣袍，指尖在腰间白玉环佩上轻轻划过，才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

　　汉献帝刘协从层层明黄帷幔后走出。距离第一次相见时已有两载，这位少年天子长高了许多，身量已超过了荀晏，撑起繁复衣袍时也不再显得华而不实，而是带上了些许天子威仪，只眼中隐含的不安与渴求，仍是让他显露出了些许少年倔强。

　　“子安郎君，朕听闻你在宛城……受了重创，朕心甚忧。” 天子声音低沉，有些沙哑，显然是刻意避免露出稚嫩嗓音。他微微倾身，示意内侍搬来软凳，面向荀晏时，眼中关切却也不似作伪。

　　荀晏谢恩坐定，几句寒暄过后，果不其然，小皇帝开始旁敲侧击谈起曹操与宗室之间的矛盾。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早年间颠沛流离，如今又被锁在深宫之中的皇帝，荀晏温和笑笑，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走向。

　　“陛下，臣自幼体弱，十六岁前几乎未曾踏出颍川老宅一步。那时候，臣总想着，若能出去看看大汉山河，便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他看着刘协，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刘协紧绷的脊梁瞬间松了几分，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感同身受。“后来呢？” 他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后来，臣跟着二兄去投袁本初。在酸枣营地，臣见到号称‘天下楷模’的四世三公，也见到他们在营帐中，为抢夺一车辎重互相攻讦、丑态百出的模样。那时候，臣第一次对这乱世感到失望。” 荀晏顿了顿，看着刘协稚嫩脸上浮现的同感落寞，继续讲下去。

　　他讲了关羽温酒斩华雄时那抹翠色残影，讲了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足以撼动灵魂的英雄气概，用绚烂而充满生命力的言辞，为这位困守深宫的少年，描绘出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血性又浪漫的战场。直到讲到洛阳那场大火，讲到倾颓宫墙与遍野哀号，刘协亮起的眸中，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晶莹雾气。

　　“陛下，臣说这些，并非要让陛下伤怀。” 荀晏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温和又带着几分轻缓诱导的笑意，“如今外面虽仍是纷争不断，可这许都城，在司空与诸位大人经营下，已有几分太平气象。臣这些时日静养，常听兄长说起，城东集市有西域来的舞姬，有匠师会用木偶人表演傀儡戏剧，城北河渠旁种满了桂树，开花时清香怡人。陛下若是闷了，不妨出宫走走，也有益圣体。”

　　刘协身躯微微一颤，眼中爆发出如星火般的亮光，却在下一刻又被重重顾虑熄灭。他有些不安地捏住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孟德……司空大人与令兄，怕是不会应允吧。朕毕竟是……”

　　看着他有些畏首畏尾的模样，荀晏心头悲悯愈重。他微微向前挪了挪身体，伸出纤细的手，虚虚按在这位天子的手背上，语调诚恳，“司空大人与家兄那边，臣去说。他们素来对臣很是宠溺，若有臣陪着陛下，想来他们不会反对。陛下不想去看看如今的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么？”

　　刘协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庞，与荀晏眼中不带丝毫野心与权欲的纯净，终是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好！那便依子安郎君所言！”

　　走出德阳殿时，荀晏膝盖一软，险些跌倒。他扶着宫墙，微微喘息，指尖在冰冷石面上划出几道白痕。他心中明白，走到如今这地步，今日这一番话，看似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实际却是将自己彻底介入了曹操与天子博弈之中。可如今天子移都此处不过两年，时局依旧动荡不安，他不想曹操此时便与天子、与荀彧渐行渐远，便只能将自己垫在中心，充当一条脆弱的丝线。

　　赵云立在宫门外，玄色披风在风中翻涌。见荀晏出来，立即跨步上前，稳稳扶住荀晏的手肘。他没有询问荀晏在殿内说了什么，只极自然地将一件厚实披风裹在少年单薄的身上，眼神里透着一如既往的关切。

　　“公子，该回去了。”

　　荀晏登上马车，轻轻将头靠上赵云肩膀，透过车窗望着那重重合拢的宫门，忍不住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