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6、第三十六章 深庭夜话，执手护残宵 “子龙……

　　荀彧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榻前时，身上仿佛还带着细碎的月光。房中的灯已经熄了，他制止了一旁阿福点起烛火的动作，只借着炭盆燃烧的微弱火光，与透过窗棱的一点微光，定定注视着荀晏的睡颜。自荀晏从宛城归来后，他便总选在这个时辰过来，仿佛只有在夜深人静，荀晏沉沉睡去后，他才敢面对这个过分通透、却总不知惜身的幼弟。

　　“……什么时候睡下的？” 荀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幻梦。

　　一直守在角落阴影里的阿福连忙躬身凑上，压着嗓门回道：“公子今日见了客，又未曾午睡，申时末就觉着乏了，服了药便睡下了。只是临睡前咳得厉害，赵将军亲自给顺了气，这才安稳些。”

　　“见客？！”荀彧凌厉的目光立刻便射了过去，“见了谁？不是说过一律不许他见客的吗？！”

　　“二兄……”荀晏此时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拧着，呼吸也有些粗重，似是听到声音，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呢喃，辗转了一下，却是无力睁开眼睛。

　　“无事，无事，为兄来看看你。快睡吧。”荀彧立刻转回目光，身上气势尽数散去，将手轻轻盖在荀晏的眼睛上，感受着手下异样的热度与颤动的睫羽，眉心不由深深蹙起，“怎么又烧起来了……”

　　门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赵云端着一盆水进屋，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将铜盆置于架上，拧了布巾过来，轻轻给荀晏拭了汗，然后将一块微湿的锦帕搭在荀晏额头。随后，他对着荀彧躬身一礼，转身向外走去。荀彧看着赵云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又将目光移回床上的少年，伫立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伸手给荀晏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门。

　　院落回廊的尽头，赵云正静立着。见荀彧出来，赵云微微躬身，神情肃穆沉稳。

　　“子龙……辛苦你了。” 荀彧停下脚步，对着这位可力战吕布，却选择跟随在一弱冠少年身边，每日端药倒水，甚至近日开始学习医术的将领，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中，有感激，有认同，也有愧疚，“子安身体如此，却是累得你与他一起，被困在这方寸榻上。”

　　赵云轻轻摇头，转过话头，“今日……刘玄德刘使君来过了。他走后，陛下也派了人过来。”

　　两人并肩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赵云将今日刘备来访时，两人的对话，荀晏的那番警示，还有天子使者的探视与少年滴水不漏的周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公子对刘使君说，若主公不失仁义，则天下不应再碎。云看刘使君离去时的神色，似大为震动。” 赵云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窗页，语气柔了下来，“公子还对云说……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些权谋博弈。他只想在医护营里教教学生，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他说他不明白，为何主公与您，总觉得他是个爱折腾的人。”

　　荀彧听着这些话，紧绷的嘴角微微颤动。他坐在石凳上，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他如何听不出这句看似平常的抱怨，其中的疲惫与委屈？他又如何不懂，这个才华横溢又机敏通透的小弟，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硬是要接待刘备与宫中来使的用意。

　　“他总觉得理当担起这些，好像若不将自己熬干，倒成了亏欠一般。” 荀彧苦笑一声，语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赵云也摇摇头，却是并未附和这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稿，上面仍带着淡淡未散的墨香。

　　“这是公子赶了半日，写就的《淮南防疫论》。” 赵云将纸稿递向荀彧，“公子本想今日就坚持写完，不料刘使君来访，便只写了一半。公子说，淮南多雨潮湿，袁术僭越称帝固然可恨，但那里的疫病，才是东征大军真正的死敌。他担心主公与将士们只知杀伐，不懂防范那无影无形的病灶。”

　　荀彧伸出手，那双批阅过无数公文的手，在触碰到这叠薄薄的纸稿时，竟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借着清冷月光，一页页缓缓翻看。

　　那上面，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列出的淮南常见几种疾疫症状，如何在潮湿地带择地扎营，如何处理饮水，如何用药驱虫避瘴，甚至连如何处理尸体以防大疫，如何询问能尽早发现疫病，都写得事无巨细，而到了发现疫病后如何处理的部分，笔记戛然而止，显然便是仍未完成的部分。

　　荀彧看着纸上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字迹歪歪斜斜，若是放到朝中，怕是会被评为浪费笔墨，却凝聚了幼弟心血的文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眼眶。即便不曾亲见，他也不难想象，荀晏一边强压着咳嗽，一边在案前费力落笔的模样。他从前虽也心知荀晏的宏愿，却也总觉得那是在夺取天下，匡扶汉室之后的事，为此，小弟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去助曹操，不惜伤及自身。但此刻，看着这份没有半分权欲的《防疫论》，他才真正看清了那句 “大医治世” 的落点。

　　荀晏救的从不来都是曹操的霸业，而是这乱世里，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

　　“……原来如此。” 荀彧低声呢喃，收起纸稿，放入怀中。他抬眼看向一旁静立的赵云，眼神里露出几分罕见的颓然与自嘲：“子龙，多谢你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自诩懂得人心，可到头来……竟不如你懂他。”

　　他自以为将一切拦在院外，便可护得幼弟安稳，然而又如何挡得住那一颗纯粹剔透的玲珑心。

　　“他不是爱折腾，他是太疼了。” 荀彧站起身，按住胸口，怀中那叠书稿似乎还带着那个少年的温度，“他看着这世间的苦难，比自己的伤口还疼。所以他才不愿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赵云没有说话，只在飒飒夜风中，对着荀彧深深一礼。他知道，这对兄弟其实从未有过隔阂，也无需和解。

　　“明日一早，我便遣最快的驿马，将它送往主公的中军大帐。剩余部分，待子安写好，我再遣人送去。” 荀彧拍了拍胸口的纸稿，“至于其他人……若他愿见，便不必拦着了。”他的眼神重新凌厉起来，“但要是子安不想见，无论是谁，皆可不见。若来访者不肯走，就来尚书台寻我。”

　　“是。”赵云抱拳，“那云便去守着公子了。”

　　“去吧……”荀彧点点头，“子龙，幸亏有你在。”

　　当赵云进入房中，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便令他心头一惊。他立刻向榻上看去，正看到荀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额上锦帕掉落在一旁。他的胸口正急促地起伏着，发出如同拉风箱般的艰涩气声。

　　来不及发出惊呼或者询问，赵云的身体便已经动了。他伸出手穿过荀晏的腋下，将正向着一侧倾倒的上半身稳稳托起，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掌心在荀晏颤抖不已的后心处轻轻揉动，一下下安抚着紊乱的心跳。

　　“公子，莫急，跟着云的节奏，慢慢呼吸。”

　　荀晏本能地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揪住他长衫襟口，用力到指节泛着青白。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空气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肺部，喉间被黏腻的东西堵住了，带着浓重咸腥，每一次喘息都可以听到气管发出的咝咝声响。眼前天旋地转，缺氧带来的眩晕，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瘀血堵住了气道的表现——哪怕痛苦到了极点，荀晏依旧做出了清醒的判断，而若是这口堵在肺腑的瘀血吐不出来，他怕是熬不过后半夜。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费力摸索到赵云的手掌。赵云的手很大，虎口覆着厚茧，掌心温热干燥。荀晏用尽全身力气，牵引着赵云的食指，缓慢而艰难地移到锁骨正中下方的凹陷处——那是天突穴，人体最凶险的要穴之一。重压之下常人可瞬间气绝，可在如今的绝境里，这是唯一的生路。

　　赵云身躯猛地一震。他刚开始学医，药理尚未入门，但穴位却有武学的基础，进展极快，自知此处要害。他低头看向荀晏涨得通红，已隐约透出青紫的脸，深潭般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惊骇。

　　“公子……此处万万不可……” 他低声呢喃，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荀晏用力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半分退避，只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按。”

　　感受到荀晏冰冷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无力地滑落，赵云死死咬紧牙关，脸颊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颤抖的手指一触到肌肤，便立刻恢复了持枪时的稳健。

　　他闭上眼，指尖精准陷入那处凹陷，以极巧的劲道，猛地向下一按。

　　没有任何声响，但下一刻，荀晏的身体猛地一弹，紧接着，一股咸腥热流自喉间喷涌而出。

　　“噗——”

　　两口紫黑色的瘀血，混杂着细小血块，重重喷溅在赵云洁净的衣襟上，在灯火下晕开朵朵凄厉暗沉的花。

　　瘀血吐出，胸口那块压得人窒息的巨石终于松动。荀晏像一支抽去了骨架的纸鸢，软瘫在赵云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牵扯到的脊背伤处剧烈抽痛着，可脑内的眩晕感却一点点退去了。

　　他费力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虚弱的微笑。嗓音依旧沙哑，却不似之前那般虚浮，“子龙……学得真快。这手下劲道……分毫不差。这次……多亏有你了。”

　　赵云听着这番可谓没心没肺的话，心底压抑的后怕与痛惜，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他小心取过一旁干净锦帕，细细擦去荀晏嘴角血迹，动作轻得如同擦拭一件布满裂纹的稀世宝玉。

　　“公子……求您了。” 他将嘴唇凑至荀晏耳畔，感受着对方颤抖的身体与额头滚烫的热度，声音低沉沙哑，近乎哀求，“别再这么吓云了。云学医……并不是想在这种时候用上的。方才那一指下去，云只觉得半辈子的胆气，都被耗尽了。”

　　荀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紊乱的心跳，感受着这种全心全意珍视的情感，只觉得身上的痛苦与心中的压抑都在这一刻散尽了，倦意汹涌而来，他又向着那个温暖的怀中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合上双眼。

　　这乱世惊涛里，他曾以为只能独自掌舵，去撞碎既定宿命。可此刻靠在这温热坚实的胸膛，嗅着淡淡血腥与草药交织的气息，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子龙……” 呢喃低语自他口中溢出，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飘渺梦呓，“……我信你的。”

　　赵云没有说话，只将寝被又往上拉了拉，把少年单薄的身体严严实实裹紧。他依旧半坐不动，目光穿过摇曳灯火，牢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着，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这一刻，他暗下决心，无论何时何地，这寒夜再漫长清冷，只要他在，这方榻上的宁静，便无人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