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5、第三十五章 书庭晤客，倦语论苍生 子龙……我

　　三月里的日光仍带着些许清寒，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在堆满简牍与绢帛的案几上，将那些尚未干涸的墨迹映照出一层微光。街头叫卖与行人的喧哗声响，隔着院墙隐约传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荀晏盘坐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肩上披着一件崭新的狐裘，左臂依旧固定在身前——这让他在落笔时的动作仍显得有些吃力，字迹也有些歪斜凌乱，但他仍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写了下去，落笔时难得带着几分急切。

　　转眼间，回许都已有月余，在荀彧的严令下，宅中的氛围安静得有些诡异。阿福平日里颇为碎嘴，如今却成了锯嘴的葫芦，连那些在院中洒扫的仆从，都个个屏息敛声，小心翼翼的模样。荀晏本以为是因他精力不济、时常浅眠，荀彧怕杂乱声响惊扰了他，却不想直到今晨，送例行补药的医护营士卒无意间漏了口风，他才得知那个足以震动整个中原的消息——袁术在淮南寿春，终究按捺不住僭越的野心，捧着那块传国玉玺，堂而皇之地登基称帝了。而曹操，竟在三日前便已点齐兵马，以讨逆为名，率领一众将领，连同郭嘉、戏志才一起，浩浩荡荡地东征去了。

　　望着窗外还有些新嫩的竹枝，荀晏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将如此大事捂得这般严，定然是曹操与荀彧共同的决定，也是所有人的默契。在众人眼中，他这个在宛城险些丢了性命的“功臣”，此时最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暖阁里，在那苦涩的药汁与温热的补汤中消磨光阴，安心养伤。可他们却忘了，淮南之地水网纵横，春夏交际之时湿热难散，正是各种疫病肆虐的温床。袁术的伪朝或许不足为惧，但那潜伏在湿冷泥沼与军营之中的毒虫、痢疾，可不是几杯雄黄酒便可驱散的。

　　“公子，该换药了。”赵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低沉且平稳。

　　他今日穿了一袭浅灰色的细棉长衫，长发仅用一根素色的布带系在脑后，褪去了银甲的冷硬，比往日多了几分儒雅温润。他走到案前，并没有急着去扶荀晏，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感受到触手微温，仍是有些低热徘徊不散，他眼中不由微微一黯。

　　“骨缝尚未合拢，公子若想写，还是云来代笔吧。”他取下荀晏手中毛笔，放入笔洗中，又整理好那些书稿，将案几搬开稳稳放到一旁，才在榻边坐下，解开荀晏胸前的系带。

　　“每日里躺着，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想到此番连赵云都瞒着自己，荀晏心中不由一阵气闷，重重叹一口气，语气中难得带上几分抱怨，捡起那根软趴趴的布带丢到赵云身上。

　　“子龙，你觉得我这《淮南防疫论》，这几日写好再派人追上去，还赶得及吗？”荀晏抬手指了指那几卷竹简，这是他一上午忍着肩头酸痛赶出来的部分。

　　赵云正低头按照荀晏之前的教导，调配着一份新的化瘀膏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也轻轻叹一口气，低声劝道：“主公与文若先生瞒着公子，并非不知防疫紧要，而是不想公子再为这些耗费心神、加重伤势。这淮南多疫，即便主公一时不查，奉孝先生与志才先生也必会有所警惕。公子此时若不顾身体强行撰写，怕是还没写完，就要被文若先生收去笔墨。不如慢慢撰写，等主公班师回朝之日，再将其作为军医营的定例下发也不迟。”

　　荀晏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开口解释，门外却忽然传来阿福的一声轻呼，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张拜帖被送了进来。

　　刘备刘玄德，竟然在这个时候，孤身一人来到了荀宅。

　　这位徐州牧年节时曾入宫拜谒，荀晏以为他早已离开许都，不想他此时不在徐州防备袁术，竟是依旧滞留在了都城当中，如今又选在此时上门来，不知是意欲何为。

　　“刘使君远来是客，请进来吧。”荀晏轻声道，随即在赵云的搀扶下，强撑着酸软的脊梁，慢慢下了床榻，在外间席上坐定。

　　刘备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脸上仍是带着谦和微笑。他在席上坐下，拱手一礼，语调诚恳亲切，不似一州州牧，更像是个温厚文人，“子安郎君，备听闻郎君在宛城受了惊扰，心中挂念，冒昧来访，还请郎君莫要怪罪。今日一见，郎君虽比往日清减了些，但那股忧国忧民的风骨，倒是比在徐州城下初见时，更胜几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长谈。刘备并未提及朝中博弈，言语间却又处处暗藏机锋。他谈起了徐州的旧事，也谈起了他在许都这些日子的见闻与感触。荀晏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博弈。毫无疑问，身为汉室宗亲，曹操对待天子与公卿的态度令他不满，但曹军中受荀晏影响而推行的仁义之道又令他心向往之，而这一切，与他心中的那条道路，看似相似，却又有着极大的不同。

　　看着他那双透着挣扎神色的眼睛，荀晏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曾想过是否要拉拢这位皇叔，甚至想过是否要提前去那隆中草庐里，将那位还未出山的孔明先生也先行“拐”走。但他终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有些人、有些道，终究是注定要背道而驰的。刘备想要的是大汉的骨架，而他所求的是生灵的血肉。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时代的鸿沟，无法调和。

　　“刘使君。”在刘备起身告辞时，荀晏叫住了他。他拒绝了搀扶，艰难地撑着身体站起身来，虽无法作揖，却仍是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晏只有一言相赠。若孟德公今后不失仁义，若这天下百姓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晏希望……使君能看在这苍生的份上，莫要再让这山河破碎一次。”

　　刘备的身躯猛地僵住。他缓缓回头看着这位弱冠之龄的太医令丞，眼中种种复杂情绪闪过，最终皆化作深深敬意。他沉默了良久，终究是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在那微凉的春风中，再次对着荀晏深深一礼，然后心事重重地转身，走出了房门。

　　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荀晏强撑着的脊梁一松，整个人便脱力地向一侧倾倒。赵云眼疾手快，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掌心传来的温热支撑，逐渐驱散了袭来的阵阵眩晕。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宫中竟然也派了人来。那是一个瘦弱的小内监，眉眼间带着深宫中人特有的局促与谨慎。他说是奉了天子刘协的命令，来给太医令丞送几副宫中的上好补药。看着这个在战战兢兢的少年，想起那位在深宫中身不由己的小皇帝，荀晏躬身谢恩，心头不由泛起一阵无奈与悲悯。

　　荀晏请那小内监在席上坐下，同他说了许多话。没有去谈那些宏大而敏感的政局，只是一些琐碎的军中见闻。他聊着对天子龙体的挂念，聊着曹操在平日闲时提起天子时，对天子身体的关心，对天子早年颠沛的同情与感怀，聊着曹操追击董卓却功败垂成时的愤慨，聊着到洛阳残破时的心痛。荀晏甚至还讲了几个医护营中的趣事，与东郡街头的民谣。那个小内监听得极其认真，看向荀晏时，恭谨的眼神之中，竟隐约透出了一丝向往。

　　直到暮色渐渐笼罩院中，荀晏才站起身来，亲自将那名小内监送到了宅邸门口。待回到院中，他立刻捂住胸口，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狐裘掉落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抚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将他轻轻带入怀中。

　　“公子，累了就靠着吧。云带您回房。”赵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温柔。

　　荀晏顺从地向后靠去，任由赵云将他打横抱起。他将头靠上那个宽厚的肩膀，努力调整着呼吸，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子龙……我其实，真的只想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写写医书，教导几个学生。”他声音细若蚊蚋，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怎么在主公和二兄眼里，我倒成了一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折腾鬼了呢？这些权谋博弈、皇亲国戚、天下纷争……我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掺和。”

　　赵云轻缓地跨过内室的门槛，将他轻轻安置在软榻上，细心掖紧被角。他的手很稳，动作轻柔，熟稔而满含呵护。

　　“因为公子这双眼睛，总会看到旁人看不见的疾苦，公子的心中，也总能记着旁人记不住的苍生。”赵云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拭去荀晏额上的冷汗，语调沉稳而低柔，“主公与文若先生不是觉得公子爱折腾，他们是怕……怕这天下的担子太重，将公子压垮了。且安心睡吧，那《淮南防疫论》剩下的部分，明日云陪着公子一起写。”

　　荀晏望着他那张在昏暗烛火下显得分外温润柔和的脸庞，听着他那句“一起”，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药香在室内逐渐弥漫开来，他点点头，在那深沉的倦意中，沉入了一场没有兵乱、没有疾疫、唯有一树槐花落满头的宁静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