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4、第三十四章 寒途归许，暖阁守清眠 这个在生死

　　回许都的官道在料峭寒风中显得荒凉且漫长，偶尔掠过的几只孤鸦发出凄厉且短促的哀鸣。一辆马车在队伍中吱吱嘎嘎的走着，车厢四周严丝合缝裹着厚实的青色毡布，试图将寒意挡在方寸之外。

　　车厢内，赵云靠坐在车壁上，稳稳托住荀晏瘦削的身体，为他减轻马车的颠簸与震颤。他专注地观察着荀晏的状况，感觉喷吐在颈侧的呼吸渐渐粗重，冷汗一点点浸透了他的衣襟，心知人快受不住了，便敲了敲车窗。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阿福将汤药送了进来，赵云喂着荀晏喝了，约莫歇了一刻钟，见他呼吸逐渐缓了过来，便又敲了敲车壁，继续前行。

　　注视着荀晏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赵云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来时的宽大马车与携带的药材，包括那一身狐裘，全部丢失在了宛城那一夜的大火中。舞阴只是个县城，既不适合大军长期驻扎，也没有足够的粮草物资，故而明知荀晏病情不宜长途跋涉，却又不得不让他受此番颠簸。

　　“公子，再有两日路程，就快到许都了。”赵云拨开他汗湿的额发，低声安抚道。

　　有马蹄声在车窗外响起，跟着车走了一段，便跑远了，不知是曹操还是曹昂，又或是夏侯惇。有时也会有沉重的脚步声，是典韦过来。众人都不愿让荀晏撑着与他们说话，就只是安静地跟着马车走上一段，看着马车从接近两个时辰歇一次，到不足一个时辰便要歇上一阵，心中都是疼痛难安。

　　“子龙……”

　　“公子，怎么了？哪里难受？告诉云。”

　　“咳……马儿死在门外时，我其实听到了。”荀晏的声音沙哑，带着虚浮的气音，“……难为你了。”

　　赵云的手一颤，随即又恢复平稳。车厢内唯有车轮辚辚作响，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近乎执拗的恳求：“公子，等回到许都，请教云医术吧。”

　　荀晏本还有些迷蒙的意识瞬间清醒，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赵云英气逼人、神情严肃的脸上，想要打趣几句，可触及他眼中的决意时，不由心头一颤。

　　“子龙，你……” 他艰难伸出一只手，牵动伤口，疼得嘴角微抽，被赵云连忙握住，“你是一代将才，你的手是用来握枪的。学医……那是医匠的事，何苦为了我……受这份累？我那日说，医者不自医，并不是……”

　　“云知道公子的意思。” 赵云轻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其中的心意却重若千钧。“公子所言，并非是说公子无法给自己开方诊治。而是公子心系天下苍生，明知奔波劳苦，却仍是每每将自己都投了进去。在徐州、在濮阳、又或是在宛城时，公子总是这样的。云握着长枪，能挡住千军万马，能护主公杀出重围，却唯独挡不住典将军那无心一推，也救不了公子这满身病痛。云不想再守在公子床前时，只能看着公子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他望着荀晏，眼神里翻涌着历经生死后，对一抹生命光亮的守护意念。“云不求成为神医，只想能给公子减轻些许苦楚。公子要救天下，云亦想要看到天下太平，那便要护住公子。这天下大得很，少一个赵子龙冲锋陷阵，自有后起之秀补上；可若是少了一个荀子安，云便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公子了。请公子，成全云这份私心。”

　　看着他盛满真挚与忧虑的眼眸，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圈，终是变成了一个字：

　　“好。”

　　他嘴角勾起一个真心的笑，“既然子龙不怕苦，回去之后，我便将毕生所学悉数教你。届时，你不仅是我的盾，亦是我的药。”

　　赵云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对着荀晏重重一点头，随即再次调整姿势，让他能靠得更安稳些。

　　马车又行两日，在许都门前缓缓停下。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都城门口那道挺拔的熟悉身影时，荀晏鼻尖一酸，眼泪瞬间便在眼眶中打转，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荀彧正立在寒风中。他今日未着朝服，仅穿一袭深紫色儒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风很大，吹乱了他的鬓角，月前还乌黑的鬓发，如今竟是一片花白。

　　“二兄……” 荀晏挣扎着推开赵云的手，用力拽住车帘，硬生生从榻上撑着站了起来。

　　赵云拦不住，眼看他就要摔下车来，连忙纵身跃下，转身便要伸手将荀晏抱下来。

　　“别动。”

　　一声如冰般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荀彧快步上前，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不必劳烦赵将军。”

　　赵云的手僵在半空，连忙收回动作，垂首立在一旁。

　　荀晏手上的力气一松，险些跌坐回去，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挣扎着伸出手，一声 “二兄” 出口，已然带上了哭腔。

　　荀彧撩起袍角，稳稳登上马车。他一把握住荀晏的手，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将已经成为青年，身形却依旧如半大少年一般的幼弟揽在臂弯里，轻轻将他推回车厢深处的软垫上，又扯过锦被，将他裹紧。

　　“安分些。”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眼底的心疼却早已藏不住了。

　　荀彧掀开车帘一角，并未理会行礼请罪的赵云，冷声道：“回府。” 说罢便放下车帘，车厢内再无多余声响。

　　一路之上，车厢内异常沉闷。荀彧一言不发，而荀晏缩在软垫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望着兄长鬓边的白发与眼角的细纹，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终于，马车稳稳停在荀府门口。荀彧将幼弟打横抱起——他的动作不如赵云那般有力，下车时一个踉跄，震得荀晏伤处一阵疼痛，但荀晏只是将脸靠在兄长肩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暖阁内早已收拾整齐，炭盆燃得正旺，博山炉中燃着淡淡沉香。荀彧将人放在榻上，亲手帮他褪下鞋子，更衣换药。床榻上铺着厚厚软垫，被褥也已烘热了，温暖又舒适，阿福低着头局促地站在门口，直到荀彧挥手让他去熬药，才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荀晏乖巧地配合着兄长的动作，抿着嘴不说话，只眼角微微泛红。荀彧上药的动作有些生涩，却极为轻柔，待要重新固定左肩夹板时，赵云默默上前，熟练地帮忙调整好角度，用新的布条一圈圈系好。

　　“睡吧。好好睡一觉。” 荀彧看着幼弟凹陷下去的苍白脸颊，语调终于恢复几分往日的温润，却透着让人心碎的疲惫，“什么都别想，为兄没有生气，也不怪你。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荀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原以为自己此时心情激荡，会难以入睡，却没想到才合上双眼，意识便沉入了梦乡。陷入黑暗前，他隐约感觉到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指尖，力道坚定无比，仿佛只要这只手不松开，这乱世的兵火与病痛，便永远无法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窗外渐渐下起了小雨，细密的春雨落在院中的梅花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掩盖住了院外的嘈杂声响。暖阁内，荀彧坐在床前，而赵云则站在床尾，看着荀晏沉沉睡去，交换了一个心疼却又有些安慰的眼神——这个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灵魂，如今终于回到家中，可以在亲人的守护中，获得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