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3、第三十三章 病中论策，一语醒枭雄 也许不乏伤

　　从黑暗中艰难找回一丝感知时，荀晏觉得周身久违的被暖意包裹着。他下意识地又往那个方向缩了缩，轻咳了几声，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又小心地没有牵动他的伤口。

　　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他听着耳畔传来的沉稳心跳，几乎就想要这样继续睡下去，但低低的对话声中难以压抑的担忧语调，还是让他吃力地喘息了半晌，攒足了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却并非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老者。那是舞阴本地请来的老大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上沾着几点隔夜药渍，浑浊的眼里满是无措与惶恐。赵云虽只着一件素色内衫，发髻略显凌乱，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正一瞬不瞬盯着大夫的动作，不经意间流露的沙场肃杀之气，让这名寻常医者连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子龙……莫要吓坏了老人家。” 荀晏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浮无力。

　　赵云听见荀晏的声音，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凌厉气息瞬间散去，化作足以融冰的温柔。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微微低下头，语调低沉柔和：“公子，你醒了。这大夫诊了半天，却开不出方来，云实在是心忧……”

　　老大夫闻言，满是褶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在墨迹斑驳的纸上写了又涂，终究不敢落下一笔。他这般久居小城的医者，面对骨断叠加先天心疾、又兼风寒与急火攻心引发的重症，早已束手无策。

　　看他局促不安的模样，荀晏心头不禁苦笑，本想离开许都那个泥潭，不料却又险些跌下悬崖，弄得如此狼狈。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语速缓慢却清晰：

　　“老人家，不必惊慌。取生黄芪五钱，咳咳，当归三钱，红花一钱，老姜三片，大枣五枚。水三升，煎取一升，分两次温服。此方名补阳还五，主治气虚血瘀、筋骨损伤。你且记下。”他喘息片刻，缓了一缓，又道：“这是通用方剂……我的情况，需再做增补，当归减去一钱，加桑枝三钱，姜黄一钱，麦冬二钱，五味子八分，炙甘草一钱以作调和，咳，另附人参一钱单独炖煮，可记下了？”

　　老大夫惶恐的眼神在听见这一方药时骤然亮起星火。方才还在颤抖的手，此刻稳得惊人，飞快在纸上誊写。他一边记一边低声默念药量，写完又重复一遍，待荀晏含笑点头，连忙起身对着荀晏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对高深医术的敬意。然后捧起药方，快步向外面奔去。

　　看着那老大夫如获至宝的样子，荀晏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这一串话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此刻他只觉倦意如泥沼般拖着他向下坠去，索性放松身体，将所有重量都交给赵云，半阖上双眼，低声呢喃：“子龙，你说……当真便是医者不能自医吗？”

　　赵云没有答话，只将手臂又收得紧了几分，似要将自身所有生机，都渡入荀晏体内。

　　就在荀晏昏昏欲睡的时候，馆舍外传来沉重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内室门帘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掀开。

　　曹操大步而入，战甲上沾满未干的血迹，鬓边胡须被风吹得凌乱。他此刻眼眶通红，几步冲到榻前，一身威严尽数崩塌，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赵云见他到来，动作轻缓地从榻边滑下，先扶着荀晏在软枕上靠稳，将寝被裹好，才披上外袍，单膝跪地，向曹操行礼，“云护卫不周，请主公责罚。”

　　曹操方才在外遇到老大夫，听闻昨日荀晏险些不治，顿觉五内俱焚。此时根本无心理会赵云，只挥手示意他起身，便在榻边坐下。他伸出双手想要为荀晏掖一掖被角，手指却僵硬颤抖得厉害，两行泪水从脸上滚滚而落。

　　“子安……吾的子安呐！” 曹操开口，声音沙哑不堪，“操不知张绣竟诡诈至此，若非子龙及时赶到，操这颗人头早已悬在宛城城头。都是操的错，是操贪恋一时女色，害了安民，害了将士们，更害得你……险些……你让操如何有脸回去见文若啊……”

　　看着这位史册中的乱世奸雄，此刻在病榻前哭得涕泪横流，荀晏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暖意，先前对曹操生出骄纵之心的些许不满，与对他暴虐冒进的担忧尽数散去。他强打起精神，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曹操宽大的手掌，话语中满是通透清醒，不见丝毫委屈怨怼：

　　“主公……莫要再哭了。经此一役，主公当知，天下英雄众多，不可轻慢。往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曹操连连点头，用袖口胡乱擦去泪痕，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悔悟：“吾知晓了，一定改！回许都后，吾便在司空府门前立一石碑，刻上‘戒骄戒躁，三思而后行’，日日自省。还有阵亡将士……吾要在原有抚恤之上，再加三成……”

　　“主公不可！” 荀晏猛地打断他，引起胸腔一阵闷痛，又是一串咳嗽。

　　曹操连忙伸手扶他，赵云也上前为他顺气。荀晏咳喘片刻，待气息稍缓，抬头盯着曹操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虽轻，语气却异常严肃：“主公既然心中愧疚，当知统帅一念，便是无数将士性命相搏，今后谨慎行事便可。只是无论胜负如何，主帅是否有失，抚恤皆应按章发放。若因统帅一时内疚便随意加恩，便是坏了规矩，万不可开次先河。否则若是将帅无过，士卒英勇杀敌，乃至身陨，便合该少了抚恤？主公方才才答应晏，要三思而后行，难道这便忘了？”

　　曹操僵在原地，望着荀晏病中依旧百般思量，为他剖析利弊的模样，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心头的愧疚与感动却愈发翻涌。他无奈自嘲地叹了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皆是叹服：

　　“好好好，都听你的。操真是糊涂，白活到这把年纪，还不如你看得明白。子安，你救了操两次，救了昂儿，救了恶来……这般天大功劳，你想要什么封赏？只要操给得起，便是这司空之位……”

　　“主公言重了。” 荀晏疲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晏别无所求，只盼主公回许都后，能在二兄面前替我求个情，莫要将我禁足府中才好。”

　　听见他提起荀彧，曹操神色一僵，露出带着几分愧疚的苦笑，又带着深深的后怕，“子安，这次操怕是也保不了你了。而且，且不说文若担心，便是操也想将你关在府中，不把你身子养好，断不许你再出门！这次……你当真把操的魂都吓飞了。”

　　他站起身，对赵云沉声叮嘱：“子龙，有劳你看好他。务必不许他再逞强。” 他转头望向窗外，语调沉重，“后日，操会在舞阴城外为安民办丧。葬礼之后，全军拔营回许都。子安，葬礼你不必去，老老实实在此躺着。谁敢扶你起身，孤便斩了谁。”

　　听着这番霸道却满是温情的禁令，荀晏只能露出一抹苦涩无奈的笑容，点了点头。望着曹操玄色背影消失在门口，再看看赵云一脸 “必定严格执行” 的神情，他心中一叹，建安二年的整个春天，怕是都要在病榻上度过了。

　　但不论如何，这一役总算结束了。他折了一个肩膀，但他保住了曹昂与典韦的命，也为曹魏留住了几分生机。看着赵云接过煎好的药液，一口口喂他服下，荀晏疲惫地阖上双眼，也许不乏伤痛与遗憾，但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这一刻，他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