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32、第三十二章 暮色归鞍，拥身渡寒宵 他祈求上苍

　　舞阴城外的官道上，一道银灰残影撕破暮色，在泥土上踏出凌乱沉重的蹄声。

　　赵云伏在马背，身躯几乎与马颈贴紧，银甲上的血痕在寒风中干涸剥落，落在溅起的烟尘中，消失不见。□□白马已到极限，每一下呼吸时喷吐出的雾气中都带着血沫。当那间陈旧馆舍终于出现在视野，赵云猛地一勒缰绳，跳下马来，动作利落如电。可他双脚刚落地，那匹伴他多年，曾星夜奔驰，从常山奔至濮阳城下的战马，便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嘶鸣，四蹄一软，重重倒在泥地烟尘之中，顷刻气绝。赵云没有回头，布满血丝的眼里，只有那扇半掩、透着昏灯的院门。

　　“公子…… 公子……”

　　阿福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那小厮正抱着一床厚锦被，脚步踉跄往厢房里走，听到门响，回头抬头看见一身血污、面色冷厉的赵云，他手一松，锦被落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赵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公子他……半日前突然呕血，随后便昏迷不醒。大夫说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再加肩骨伤处引发热毒，药汤喂进去就吐，可大夫说，若是今夜无法退热，恐怕就……就……”

　　赵云听见 “呕血” 二字，指尖猛地一颤，深深掐入掌中。他未发一言，几步跨上石阶，掀开厚重布帘。

　　室内药苦之气浓郁得近乎化不开，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惊的血腥气。荀晏正斜靠在几层软枕上，姿势颇为扭曲——胸中积郁让他无法平躺，但双肩皆有创伤，靠坐时压迫伤处又令他痛楚难耐。

　　他纤细的手指此时正死死攥着被子，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清俊的脸庞此刻泛着潮红，又透着灰败，双唇干裂布满血痕，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冷……晏儿冷……二兄……”

　　“大夫说热毒自内而发，万万不能再加炭火，否则肺腑承受不住炭气。可公子一直喊冷，小人只能一层层添被。” 阿福抹着眼泪跟进屋，手足无措立在一旁。

　　赵云走到榻前，轻轻触碰荀晏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惊，然而握住荀晏的指尖时，掌中的温度却依旧是如雪般冰凉。

　　“去取酒来，” 赵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异常冷静，“要最烈的，再拿几块干净细麻布，快！”

　　他想起在许都时，荀晏对着医护营的少年认真教导过：“若体弱者高热不退，可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腋下耳后，借酒气疏导热毒。”

　　那时他并未多想，只因做法简单便记下了，也不知如今是否合用，却是他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片刻后，阿福端着一壶烈酒匆匆返回。赵云卸去甲胄，坐在榻边，先用锦帕细细擦去荀晏嘴角干涸血迹，再将烈酒倒在细麻布上，有些生涩却无比轻柔地拨开他耳后乱发，把带着辛凉酒气的布片贴了上去。

　　“不要……冷……”

　　被这股凉意刺激，荀晏身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弱呻吟。赵云手法轻柔，但荀晏此时高热畏寒，下意识便想蜷缩躲避，挣扎间扯到伤势，疼得浑身一僵，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一滴泪水自眼角无助地滑落。

　　赵云手下一顿，看着那滴泪，只觉得胸口都要被痛楚撕裂。他怔愣了半晌，看着荀晏痛苦辗转，却怎么都寻不到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终是猛地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在阿福惊愕的目光中褪去汗湿的外衫，只着一件贴身里衣，掀开层层锦被，在狭窄的榻上小心侧身，将荀晏纤细颤抖的身躯稳稳揽入怀中。

　　他用宽阔的胸膛贴紧荀晏冰冷的身体，小心避开肩头伤处，宽大有力的手臂环住荀晏细瘦的腰腹，用如炉火般旺盛的体温暖着畏寒的少年。

　　感受到熟悉的安心气息，荀晏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虽然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再乱动，安静下来，一只手下意识揪住赵云衣襟。

　　“子安……”

　　赵云凑在荀晏耳畔，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这是他第一次不称 “公子”，不叫 “先生”，而是唤出他的表字。这两个字在他心底辗转千百回，此刻出口，竟似是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他祈求上苍，不要带走这乱世里，唯一清澈的光。

　　“子安，云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他重新执起那块沾了酒液的细麻布，在荀晏耳后轻轻擦拭。这一次，荀晏没有躲避，反而更加用力地揪紧了赵云的衣襟，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浸湿肩头的布料，被赵云的体温捂热。

　　“疼……子龙……冷……”

　　这一声呼唤微弱地几乎要消散在急促的喘息中，却让赵云眼眶瞬间泛红。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那双杀敌无数的手，此刻握着那块细麻布，指尖轻轻颤抖。

　　夜愈发深了，窗外风声渐息，室内只剩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响。阿福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坐在门口药炉边睡着了，屋内只有两个交叠的身影，在生死边缘依偎着取暖。

　　到了后半夜，荀晏滚烫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凉汗，急促散乱的呼吸变得规律了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痛苦蜷缩的手脚，也终于放松了下来。赵云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窗纸上泛起的鱼肚白。他呼吸极轻，生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眠。当第一缕晨光艰难穿透阴霾，落在满是药渍的榻前，他望着荀晏虽然苍白，却已安稳下来的睡颜，轻舒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哪怕隔着厚被与窗棱，这依旧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