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9、第二十九章 宛城惊变，竭身挽危局 二兄……对

　　军营大帐中弥漫着酒香与炙肉的味道，却又不知何时添了几分脂粉香气，与许都的风一样浑浊。荀晏坐在席上，看着席上美酒佳肴，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不由摇头苦笑。

　　冠礼之后，他也获得了正式的官职——太医令丞，管城中防疫诸事。这本算是好事，但随着朝堂博弈逐渐激烈，曹操威势日盛，皇室宗亲与世家大族的抵触亦愈演愈烈，明争暗斗无休无止。荀彧身为尚书令，担下了明面上的压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日渐心力交瘁。荀晏夹在其中，日子却也同样艰难——每日登门求诊的公卿络绎不绝，宫中传召请脉的旨意亦频频而至，每一次问诊，每一次入宫，都藏着各方势力的试探与窥伺。

　　如此，当曹操决议征讨张绣时，荀晏也趁机随军跟了出来，一来想看看医疗营如今的运转情况，二来也是躲一躲朝中倾轧。只是……他看着主位上满面红光，揽着一丰腴妇人的曹操，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位主公，近来是有些飘飘然。

　　不过此次出兵颇为顺遂，他无意在此时做煞风景之人，只熬着时间，待到宴罢。

　　“子安？可是身体不适？你脸色有些不好，夜间寒凉，快回去歇息吧。”回到中军营中时，夜已经深了，曹操揽着邹氏，正要回帐中歇息，看到荀晏苍白的脸色，迷蒙的眼中划过一丝关切，“是孤的不是，不该喊你饮宴。”

　　“多谢主公，只是方才帐中气息混杂，有些胸闷，晏便先告退了。”见曹操一如既往地关心自己，荀晏胸中微暖，只是心头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

　　走出几步，赵云立刻迎了上来。“公子”，他扶住荀晏手肘，压低声线，“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云刚刚发现军中似是有人窥视，张绣营中似也有些异动。”

　　饮宴……张绣……宛城……几个词汇在脑中串起，方才席间贾诩劝酒时的谦恭笑容，曹操涨红的脸庞与典韦摇摇晃晃走出军帐的样子在眼前划过，最终融为四个字，在荀晏脑内如惊雷般炸响：

　　宛城事变。

　　这个由于曹操纳娶了张绣寡嫂，导致张绣含恨反叛，典韦力竭而亡，曹昂让马后惨死的惨祸，他竟是全然未曾记起。

　　“公子，公子！”感觉到手下身体骤然绷紧，摇摇欲坠，赵云连忙将荀晏扶稳，“公子莫急，发生什么事了？”

　　荀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抽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他拼命忍住，死死握住赵云的手臂，从喘息间隙挤出命令：“子龙，这一次全靠你了。你立刻去传令，全军戒备，谨防偷袭！让亲卫都警醒起来，再去马厩准备几匹快马，带到主公帐后，一定要快！”

　　赵云的神色瞬间凝重，他没有追问原因，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待荀晏站稳，放开他的手臂，便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中。

　　荀晏站在帐外，晚风吹过，只觉得彻骨生寒。他尽力稳住心神，跌跌撞撞跑向医疗营，几名医疗兵立刻迎了上来，荀晏让他们立刻去收拢药材物资，自己扑到药罐前，抓起几把辛辣的药草，顾不上用量，只胡乱塞入罐中，大火煮沸。待火候差不多，他直接解下狐裘，裹住滚烫的药罐，端起便往典韦帐中行去。

　　营帐内，那位被曹操评价为“古之恶来”的猛将正赤裸着上身，摊开手脚歪在草垫上，睡得鼾声如雷，呼吸间喷吐着浓重酒气。荀晏将药罐放到案上，倒出一碗，顾不上许多，掰开他的嘴便灌了下去。

　　“何人暗算老子？！”

　　滚烫辛辣的液体顺着典韦的喉咙涌入，他猛地睁开眼，暴喝一声，本能地挥动蒲扇般的大手，将面前模糊的人影击飞出去。

　　砰！沉重的碰撞声响起，荀晏单薄的身躯重重撞上桌案，药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汁在他肩背处浸出一片湿痕。荀晏伏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生生移了位，喉间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然而肩背一阵剧痛，力气一卸，竟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帐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声，一个瘦小身影正猫着腰靠近营帐，听到响动，毫不迟疑地转身退走，隐入了黑暗。

　　“典将军……”荀晏扣住身下泥土，勉力抬起头来，用尽力气喊道：“张绣反了！快去护卫主公！”

　　典韦此时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荀晏，瞳孔骤然收缩，从榻上翻身而起，一把抓起双戟，又反手拎起荀晏，大步流星地冲向曹操的寝帐。

　　然而仅这片刻功夫，喊杀声已然在营中响起。有火光在营帐间闪烁，蔓延极快，士卒们奔走呼喝，宁静的夜晚瞬间变成了血色的炼狱。张绣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箭矢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典韦拎着荀晏冲到曹操营帐前时，曹操正狼狈地被曹昂护在身后，外袍都未穿好，右手死死握着佩剑，挥舞格挡开贼兵的进攻。

　　“主公，上马！”赵云牵着三匹马破围而入，银枪在夜色中划出数道寒芒，每一□□出都伴随着一名叛军的落马。

　　曹操与曹昂翻身上马，典韦将荀晏也甩上马去，自己迈步跟上，众人边战边退，向着营门处而去。曹安民留下断后，混战中腹部中了一创，血流如注。赵云发出一声长啸，折返回去，几枪逼退追兵，一把抓起曹安民，将其横在鞍前，随后与典韦一左一右，将曹操父子与荀晏护在中央。

　　“走！”曹操的面色惨白，打马狂奔，却在混乱中仍是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荀晏那匹坐骑的马缰。

　　典韦在最后方殿后，双铁戟在火光中挥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他暴喝一声，如一头猛兽般挡在营门前，虽已浑身浴血，却硬是不肯退开一步。

　　“典将军！云来助你！”赵云见曹操三人已然走远，持枪纵马冲回，为典韦挡住袭来的箭矢。典韦见状，鼓起一身蛮力，竟生生扛起拒马，挡在营前，然后在赵云的催促下突出重围，拔腿狂奔。

　　不知道奔行了多久，喊杀声逐渐被荒野的寂静取代，几人冲入了一片幽深的林地。

　　荀晏滚下马来，在赵云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他挥挥手示意自己不要紧，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针袋与药囊。

　　“安民……”他看着已经失去声息的曹安民，叹了一口气，转向如血葫芦一般的典韦和正捂着右臂的曹昂，“典将军，昂公子，坐下。”

　　待给典韦和曹昂包扎好伤口，荀晏撑起最后一丝力气，走向正跪在曹安民身侧的曹操。

　　“子安……晏儿！晏儿！安民……安民他可还有救？”曹操此时脸上满是懊悔痛色，他揪住荀晏的袍袖，如同抓住河中稻草，“你能救他……是不是？”

　　“主公……节哀。”荀晏按住曹操的肩膀，整个人向前倾倒，“晏……亦有力所不及之处……抱歉……”

　　“晏儿！”“公子！”“子安！”

　　惊呼声在耳边响起，荀晏眼前渐渐陷入黑暗。意识消散前，荀彧忧心忡忡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二兄……对不起……又要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