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8、第二十八章 许都觐驾，承安寄此生 晏儿，自今

　　由城主府改建的皇宫里弥漫着泥土与漆料的味道。新种的小树不过手腕粗细，枝叶寥寥，仿佛风一吹便会倾倒，正如那位坐在宽大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此时这位汉献帝端坐在殿中，繁复的绛纱袍罩在瘦弱的身形上，衬不出多少厚重威仪，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小。荀晏将手从刘协腕上收回，看着他微微凹陷的脸颊，带着些许戒备与浓浓疲惫、却又努力想要表现出镇定与威严的眼睛，退后一步，垂下眼帘。

　　“陛下脉象虽虚，但底子尚清。许都气候温润，不似长安苦寒，只要静心调养，莫思虑过重，半载之内便可康复。”

　　虽然似是老生常谈的安慰，但刘协看着这个与自己看起来年龄相近的“荀小神医”，肩头依旧略微放松了些。他伸手示意曹操与荀晏坐下，微笑道：“朕听闻……孟德麾下有一奇士，医术通神，更在兖州活人无数。今日一见，荀小郎君竟比朕想的还要……清秀些。”

　　“陛下谬赞。”荀晏在黄门搬来的矮凳上坐下，俯首谢恩道：“晏不过略通医术，军中士卒平日伤病少有治疗，晏为其诊治，便有此言传出，不过是坊间传言，夸大其词罢了。只是孟德公颇为心忧陛下身体，担心陛下初入许都，水土不服，让晏前来为陛下诊治一番，求个心安罢了。”

　　“听小郎君一言，朕确实觉得心安。”刘协听闻，目光又柔和了些许，转向一旁的曹操，“孟德，之前听你说视小郎君为亲弟。如今看来，小郎君果然与文若，与你皆有几分相似。”

　　“是。”曹操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晏儿懂事，又年少体弱，吾与文若平日对他颇为宠溺，若他所言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如何便冒犯朕了。”刘协笑道，看向荀晏的眼中带着些许好奇，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艳羡，“荀小郎君一表人才，又性情温和，朕见之便觉得颇为可亲。”他招了招手，让黄门取来一面令牌，交给荀晏，“小郎君可执此令出入宫城。平日若是有闲暇，不如多入宫来，陪朕说说话。”

　　荀晏接过令牌，点头应下。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见小皇帝说话时虽频频看向曹操，眼中带着一丝试探与忌惮，也用出些稚嫩手段试图制衡权力，但总体还是对曹操颇为信任与亲善，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锦囊当中的那番话，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回到荀府，天子又送来一个牌匾，上书“大医精诚”四字，荀晏收到后，想了想，还是挂在了书房中。

　　而这似乎成为了某种讯号，接下来几日，各种帖子便如雪片般飞入了荀府。荀晏选着接受了几家的邀请，入府为一些老臣诊治。那些朝中公卿随军奔波，从长安迁至许都，不少人都有些不适，荀晏尚未及冠，又无官职，世家嫡子的身份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丢了面子，加之医术精湛，倒是颇受欢迎，甚至暗自攀比起来，似乎能请到这位御前看诊过的“名医”，便是朝中身份的象征。

　　只是在表面热情之下，也未必皆是善意。不出几日，一个“病公子”的外号便在公卿士族间传了开来。

　　“那些邀请，不去也罢。”荀彧整理着桌案上一叠精致红笺，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讥诮，“不过是一些蠹虫，许都方才安定，便忙着寻欢作乐。今日朝上为几个虚衔吵了半日，散朝时竟有人出言讥讽，问我荀家那位‘病公子’，是否真如传闻那般弱不禁风，莫要在冠礼上昏厥过去。他们眼中只有权势享乐，哪管什么社稷民生。”

　　“几句怪话，二兄何必在意。”荀晏微微一笑，“二兄不理他们便是。”

　　“为兄知道是你有意为之，这样也好，以后你便可专注做事，不必管那些应酬。”荀彧面色稍缓，放下红笺，端起一旁的药碗给他。“只是这冠礼却万万省不得。主公已明言，届时要亲为你加冠。我本还犹豫，是否借此机会让你在朝堂露面，也好堵上那些庸人之口。可看你今日气色，我倒真想如他们所说，把你藏进深宅大院，谁也不给见。”

　　“冠礼之事，全凭二兄安排。”荀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但另一件事，二兄需得多多留心。”见荀彧看过来，荀晏收敛笑容，郑重道：“许都新立，无数人涌入此城，上有公卿、家眷奴仆无数，下有商贾工匠、农夫流民，人畜混居一处。如今天气转寒，最易生疫。二兄，防疫之事不仅关乎百姓，亦关乎主公朝中声望。若是天子方驾临许都，城中便爆发大疫，那些公卿可不会认为疫病是他们带来，只会指责主公德行有亏、招致天谴。”

　　荀彧听闻此言，悚然一惊。看着幼弟依旧显得清秀稚嫩的面庞，想起他那句“医之大者，当救天下百姓”，只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灭了这些时日心头的燥火。这些日子他确有些亢奋，亲手重塑汉室秩序的成就感，让他不自觉将目光更多投向宫墙高位与繁文缛节，却忽略了脚下土地正在腐坏的隐患。

　　“你说得对。重要的当是这天下百姓，而非那些高谈阔论的所谓公卿。”荀彧伸手理了理幼弟额前的碎发，语气柔软了下来，“此事就交由你来主持，只是莫要累坏了自己。需知先要自身安好，方能保得万民平安。”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季安甫。”

　　曹操将玉冠戴在荀晏头顶，目中含着深切期许：“晏儿，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文若羽翼下的雏鸟了。孤为你取字‘子安’。愿你一生平安，亦愿这大汉天下，因你而安。”

　　荀彧上前一步，系好玉冠两侧的缨带，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目中满是骄傲。

　　“子安……荀子安。”荀晏咀嚼这两个简单的表字，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期许与祝福，拱手长揖。

　　“晏不敏，敢不夙夜祗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