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6、第二十六章 故城春至，微言助山河 我曹孟德究

　　和煦的春风抚过鄄城城门时，城外已不见数月前的萧索凌乱，城门裂缝也已补好，只古老城垛上还留着些许残痕。

　　“公子，今日虽然天气和暖，还是仔细莫要受了风。”赵云扶着荀晏，缓缓登上城楼，拢了拢他身上厚实的披风，待他气息稍定，又取下水袋，倒出温热的蜜水来给他喝。

　　“子龙，你不必做这些的。让你这般人物屈居于此，我心中总觉亏欠。”荀晏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远远看着城下整齐的兵营，既感动又有些愧疚，“那日晏站在濮阳城上，看你一枪贯穿偏将，又一箭射飞陈公台的幞头，何其威风。你勇武不下那吕布，若是入军中为将，今后必能立不世之功，名扬天下，留名青史。”荀晏叹口气，“让你在我身边做一小小亲卫，每日里端药送水，晏何德何能……”

　　“公子。莫要如此说。公子这般人物，不也会为普通士卒治伤吗？公子不觉得是屈尊降贵，云跟着公子，也不觉得委屈。”见荀晏还要反驳，他伸出手，引导着荀晏看向城内街道路口一棵老树，上面零星挂着几串白色的花穗，“公子快看，槐花开了。”

　　“子龙喜欢槐花？”荀晏有些惊奇地看他一眼，却不知这位一贯成熟沉稳的将领却喜欢这样纤细却又常见的花，莫非他喜欢白色？荀晏看了看他白色的披风，又想起那匹白马，在心中默默记下。

　　“云幼时跟随师父在山上学艺，冀州山上槐树颇多，每到暮春时节，槐花便是我等孩童的零嘴。每次从山上回来，都落了满头碎花。”赵云不知荀晏已经想偏了，微微一笑，看着正蹬掉鞋子，有些笨拙地爬树摘花的几个半大少年，眼神微微一黯，“后来民生多艰，那些花便往往被乡民充作口粮，云也是许久未见到槐花落满地的样子了。”

　　他却是未说，那日在龙凑初见，他远远看着山上槐花，听到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回过头来，便看到少年站在月下，笑得比春风还要温柔的样子。

　　“会见到的。”荀晏看着一个少年将树上仅有的几串槐花摘下，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不移，“只要树还在，总会再开花的。”他回头看着赵云英挺的侧脸，“待那时，晏与子龙一同去看。”

　　“好。”赵云郑重点头，“那公子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咳咳……子龙……你……唉……好好……我会多注意的。”荀晏无奈，心道以前只知赵云细心稳重，不想在涉及他身体时，竟是比荀彧还要执拗啰嗦些——却浑然不知是他自己几次倒在对方面前，那场景又是如何吓坏了这位名将。

　　“荀小郎君，赵将军。”有仆从的通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曹公请两位至府上议事。”

　　府衙正厅内，气氛却是一片沉凝。曹操数月前已正式领兖州牧，此时坐在主位上，阴沉着面孔，目中隐含怒火，不复平日里亲和模样。

　　“诸位！” 见人已齐至，他站起身来，“西边传来消息：董贼伏诛之后，长安大乱，李傕、郭汜兴兵互伐。如今韩暹、杨奉把持圣驾，正往洛阳旧都而行。吾有心救天子于水火，然如何行止，还望诸位教我。”

　　听闻此言，堂内顿时一阵骚动。几位将领率先进言，言语间多有异议，认为兖州初定，新得的徐州诸县也尚未安稳，不可轻易西进，无端卷入中原纷争。

　　“主公，天子蒙尘，社稷动摇。此时迎奉圣驾，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则大业可成，汉室将兴！若不早图，使豪杰先有此心，后虽悔之，亦无及矣！” 荀彧此时起身，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曹操静静听着，目中精光乍现。

　　“文若此言深得吾心！” 曹操一拍桌案，“昔年诸侯讨董，董贼携天子西逃，一众诸侯坐拥重兵，却只知置酒高会，无一人顾念天子安危。彼时吾带兵不过数千，官职卑微，尚且赴险救驾，奈何势孤力薄，终究功败垂成，每每思及，心中痛惜不已！如今吾手握兖州，兵粮皆足，岂能坐视天子流落，受乱臣贼子挟持？此事刻不容缓，即刻整军，往洛阳迎驾！”

　　众人又就接驾后的方略细细探讨，最终定下不重建洛阳，带天子定都许都的方略。荀晏坐在荀彧身侧，只静静听着，并未发言。

　　待众人散去，他给荀彧使了个眼色，未起身离开，留了下来。

　　“……晏儿？可是觉得累了？或是身体不适？不料此次议事如此冗长，吾不该叫你过来的……”曹操此时心情极好，但见荀晏仍坐在原位，面色微变，立时上前扶他，面露关切。

　　“多谢主公，晏无事，只确实有些累了。”荀晏并未推辞，借着曹操的力量站起身来，趁机在他手心塞了一物，“主公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上当谨言慎行，若那些落魄公卿自持身份出言不逊，莫要与其计较。”

　　“吾知晓了。”曹操感受着手心触感，目中精光一闪，“你莫要操心劳累，且养好身体。出发之日你也不必来送，待吾与天子在许都安定下来，再派人来接你。”

　　荀晏点点头，对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堂中无人，曹操摊开手，只见一个墨绿色锦囊，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看着那个熟悉的锦囊，眼中异彩连连，许久才轻叹一声，拆开锦囊。

　　“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洛阳枯等，不如河东寻驾。金尊玉杯，不及亲奉粥食。百般逢迎，不若暖心一语。”

　　注视着绢布上略显疲软却难掩风骨的字迹，曹操心中翻涌，久久不能平静。他将绢布重新塞入锦囊，缓缓走出正堂，往书房而去。待到房中，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赫然是三个略显陈旧的墨绿色锦囊。

　　他将锦囊依次取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锦囊光滑的缎面，良久，才又将新的锦囊一同放入盒中，仔细收好。

　　“荀小郎君……晏儿啊……”他发出一声长叹，“我曹孟德究竟何德何能，得天之幸，让你这般助我……这番情义，让我如何来还……如何还得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