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5、第二十五章 除夕梦醒，一诺护君身 云此生唯愿

　　荀晏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张开双眼时，率先听到的，是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响。然后一个低沉的嗓音盖过了远处的嘈杂，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如释重负与痛惜。

　　“醒了，醒了。文若，晏儿醒了。奉孝，快来看看，晏儿醒了。”

　　一只手立刻握紧了他的手，然后是另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脉门。荀晏有些吃力地抬起眼，就看到荀彧憔悴红肿的眉眼，郭嘉满是关切的目光，还有曹操凌乱的胡须和粗糙的面庞。

　　“没事了，没事了。晏儿，都结束了。”荀彧抹了抹眼角，努力扬起笑容，“可有哪里不适？千万别忍着，告诉二兄。”

　　“二兄……”荀晏的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伸出手挣扎着去碰荀彧的脸，似乎想要帮他拭泪，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带着孩童般的纯净与依恋，“二兄……抱。”

　　曹操一愣，连忙起身，将位置让与荀彧。荀彧看着幼弟的笑脸，心头一痛，俯下身，轻轻将他揽在怀里。见荀晏如一只幼猫般缩进荀彧怀中，双腿蜷起后身量只有荀彧的一半大，众人心头皆是一阵酸涩——他这个样子，看着分明还是个孩子，但就是这个孩子，强撑着病体，先是往返数百里，从琅琊将曹嵩接了回来，给三军立下誓言，又在病势刚有些起色的时候，坚守濮阳、安抚百姓、救治夏侯惇、计退陈宫……然后，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颓然倒下，险些便一病不起。

　　“二兄……我睡了多久？”荀晏在兄长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七日了……吕布已退出兖州，都结束了。”荀彧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今日除夕，什么都不要想，二兄在这里，孟德、奉孝、志才、子龙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但荀晏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乖巧点头，而是微微撑起身体，挣脱他的怀抱，“二兄，我的针袋呢？”

　　“在这里。”郭嘉从枕下摸出那个针袋，放在他的手心。上面红梅依旧差了半朵，却又被血染了一角。

　　“二兄……晏儿要离开了。”荀晏抽出一根银针，怔怔看了半晌，突然语出惊人，“濮阳城还需要我，二兄还在鄄城等着我，我必须醒过来。”说着，他便猛地一抖银针，向着指尖扎去。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而就在那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即将狠狠刺入他的指尖时，他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温柔地握住了。

　　“先生。”赵云单膝跪在榻前，一只手轻柔却坚定地握着荀晏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取下那根银针，“这不是梦。”

　　“子龙？你什么时候……”荀晏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奋力挣扎，“放开我！我不能留在这里……咳咳……”他气息一乱，剧烈地咳嗽起来，赵云连忙松开手去扶他，他却趁机将手指塞入口中，然后又被郭嘉拽住，戏志才眼疾手快收走针袋。众人又要按住他防他自伤，又怕手重弄疼了他，好一阵手忙脚乱，最后荀彧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滚滚滑落。

　　“晏儿！晏儿！你看着二兄，这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孟德已经回援，吕布军退了，夏侯将军也活过来了，都没事了，你相信二兄……”他用力搂住荀晏单薄的肩膀，泣不成声，“别这样……是二兄不好，都是二兄的错，二兄求你，别这样逼自己了……”

　　“咳咳……”荀晏剧烈地喘息着，听着兄长的哭声，看着其他人也都红了眼，七嘴八舌地解释着，终于渐渐恢复了清明，“主公……”他看向曹操，又看看赵云，双肩一松，软了下去，“主公回来了，还有子龙……咳……子龙也回来了……那兖州和徐州……”

　　“操回来了，操回来晚了啊……让你和文若受苦了……还有元让也是……”曹操也用袖子抹着泪，“苦了你了……多亏你……操都不知如何谢你……”

　　郭嘉和戏志才则上前两步，两人亦是双目含泪，却还算镇静，对着荀晏细细说起了如今局势。

　　“吾等是六日前，也就是你吓退陈宫的次日赶到的。当日跟着陈宫的兵卒大多都跑散了，他回到鄄城，便劝吕布撤兵。吕布自然不愿，然鄄城他亦是未能攻下，第二日与我们打过一场。”郭嘉在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荀晏冰凉的手背，“吕军攻城受挫，哪里还有战意，轻易就溃散了，吕布带着骑兵突围而去。”

　　“他倒是没把陈宫丢下，一起带着跑了。”戏志才轻嗤一声，接上话头，“但陈家却跑不了，除了陈宫的幼子被他提前送走，其余家眷，皆尽被俘，张家也差不多，他们这趟算是把家底都折进去了。”

　　“主公已下令，两家嫡支格杀勿论，旁支充军，奴仆遣散，其余被裹挟乡民佃户一概既往不咎。两家存粮放于乡里，以安抚百姓。”

　　荀晏点点头，没有为两家老幼求情，若他们无辜，那么死在这场无妄之灾的兖州乡民又何其无辜？陈宫张邈既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便是堵上了全家，而他们败了，便是满盘皆输。

　　“唉……”曹操一声长叹，“操自问对公台不薄，他为何却要……”

　　“怕是因为陈家……还有我等。”戏志才收起冷笑，亦是叹息一声，“他迎主公入主兖州，原想主公定会倚重于他，且主公要管理地方，定要借助世家之力，届时陈家便可成为兖州第一大家，他也必会成为主公麾下第一人。”

　　“然吾等却从天而降。”郭嘉半是讽刺半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文若精于内政，小郎君令士卒归心，还救了鲍允诚，主公迅速在兖州站稳脚跟，他陈公台与陈家，却成了可有可无的所在，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陈公台此人颇为傲气，自然不甘。而先前那名士边让串联士族闹事，陈公台本想借此谋求地位，却不料主公一怒便把边让斩了，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已私下分析透彻。曹操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二人的论断。

　　“主公莫要伤心，经此一事，兖州军民已尽数归心。”郭嘉笑了笑，“况徐州半境已归主公，只我等退得急了些，徐州城又被那陶恭祖夺了回去。还有那平原相刘玄德，他那两个义弟当真勇猛。”他摇了摇头，对未能夺下徐州已并无多少遗憾，“当然，嘉看我们元让将军与子龙将军还更强些，竟能力战吕奉先，此次鄄城与濮阳得以保全，还多亏他二人。”

　　“夏侯将军……他……咳咳……”荀晏想起夏侯惇脸上那个血洞，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忍不住又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荀彧连忙给他顺气，柔声安抚道：“他已无碍，多亏你带的医疗营处理及时，你又救了他一命。”

　　“只是给他止血缝合……他那时拔出眼球竟未死在当场，已是老天不收，非我之功。”荀晏呼出一口气，终于相信眼前不是梦境，想起刚刚自己居然像个幼童一般撒娇，脸上微微一红，索性往后一靠，将脸埋入荀彧怀中，不再言语。

　　“好了，此间诸事已了，莫要再操心，且安心养好身体。”荀彧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累了便睡吧，晏儿。今夜我等都在这里，为你守岁。”

　　待荀晏沉沉睡去，荀彧将他小心在榻上安置好，细细掖紧被角，才整了整衣袍，示意众人外间说话。而几人才走到外间，他便面向曹操，长揖到地。

　　“主公，此次兖州危急，皆为彧之过。彧未察觉陈氏、张氏异动，直至吕布军临城下，请主公责罚！”

　　他身后郭嘉与戏志才对视一眼，亦是一揖到地。“吾等亦有失察之过，请主公责罚！”

　　“文若！奉孝、志才！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曹操连忙去扶，荀彧却久久不肯起身，他只好先把郭嘉和戏志才扶起，三人再一同扶住荀彧，将他拉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文若说得这是什么话，如何怪得了你们，操……唉，尔等如此，当真令操无地自容。”曹操看着荀彧红肿的眼眶，心中亦是疼痛不已，“若非文若与晏儿力挽狂澜，操此时怕是成了那吕布戟下之鬼……哦，还有子龙！”他转向赵云，深深一揖，“之前老父和晏儿多亏子龙相护，这次又是子龙星夜来援，操心中不胜感激！子龙可愿入我军中？只是操如今仅为代兖州牧，仅可给子龙一个裨将军之位，委屈子龙了。”

　　“曹公厚爱，云受之有愧。”赵云抱拳回道，“云来此，并非为了领兵上阵杀敌，亦非为了功名利禄。”他深吸一口气，“云本是常山布衣，出山以来，见惯了打着‘仁义’旗号却视民如草芥的诸侯，亦见惯了衣不蔽体却无人问津的流民。龙凑时，云见先生拖着病体，为普通士族包扎伤口。云当时问先生，为何要如此做？先生说：‘想做，能做，便做了。他喜欢看到那些士卒的笑容。’云从未见过先生这样的人，至今想起，仍是感佩不已。”他抬起头，看着几人同样动容的神色，再次诚恳拜下，“云此生唯愿护卫先生左右，还望曹公成全。”

　　“子龙……你……！”曹操连忙将他扶起，却是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郭嘉却是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笑道，“既然子龙将军执意如此，主公不如应了吧。小郎君那个性子……主公方才也见到了。若有子龙将军在他身边护持，我等也能放心些。”

　　“这……”曹操环顾一圈，见戏志才和荀彧都连连点头，终是长叹一声，“尔等真是……让操如何是好……也罢！那便予子龙‘帐下督’一职，统领亲卫。子龙，晏儿性子执拗，身子又弱，今后他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多谢主公成全！多谢诸位！”赵云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礼，“云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