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3、第二十三章 针绣寒梅，烽火覆兖州 “二兄放心

　　濮阳城中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止了，官道上，有穷苦人裹着几件破烂单衣，吃力地挥舞着笤帚将积雪推开，冻得发青的脸上却不见苦楚，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待扫完这条街，他们便可前往曹府门前，换一碗粘稠的热粥。今日祭腊，听说会放甜粥咧！想到这里，他们舔舔嘴唇，看着家家户户门前新换的桃符，前往曹府门前排队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紧挨着曹府的荀府内，灶上也滚着香甜的米粥。荀彧亲自拎着食盒进入暖阁时，脸上也少见地带上了些许轻松笑意。在榻边坐下，见荀晏正靠在软枕上，专注地在针袋上绣着，一朵红梅渐渐成形。他眼中微微一黯，却仍是勾起温和微笑，伸手将荀晏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这针袋既已污了，换一个便是，仔细伤了眼睛。”

　　“这是二兄送的，晏儿舍不得……”荀晏的声音沙哑低弱，眼中却已恢复了光彩，他轻轻将手摊开举在眼前，掌心的绢布上，朵朵梅花盖住了红褐色的污渍，“不好看吗？”

　　“好看，为兄之前只见你缝补皮肉，却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荀彧微微一愣，才想起这针袋是他当年游学返乡时，在一药铺见到有药囊出售，便随手买下赠与幼弟的，后来荀晏将其中药草取出，充作针袋使用，顿时心中一片酸软，揽过他的肩膀，“年关将至，待过了年，你便虚岁二十了，老家那边来信说，你这冠礼该早做筹备……还有你的表字……”

　　“晏儿都听二兄的……”荀晏将头靠在兄长肩头，他其实才满十八岁，对冠礼也不甚在意，但及冠之后在外行走总要方便些，“只如今兖州初定，冀州却仍是局势未明，不宜太过铺张……”

　　“报——”一声凄厉呼喊打断了暖阁中的温情，传令兵冲入院中，险些绊了一跤，行至门前却到底没有进去，“荀郎君，荀郎君可在？有急报——”

　　荀彧反手按住荀晏，安抚地拍了拍，出门接过信报，再回来时面沉似水：“晏儿，你且莫急，稳住心神，听为兄说……”他深吸一口气，见荀晏目光郑重地看着他，沉声开口：“陈宫、张邈反叛，迎吕布入兖州，如今陈留、山阳、济阴皆已入吕布之手，大军正向着濮阳与鄄城而来。晏儿！”

　　荀晏眼前一花，耳中嗡嗡作响，在荀彧支撑下才没有跌落床榻，他死死咬住牙关，伸手在虎口处重重一按，“我无事……二兄，你有何打算？”

　　“我已命人往徐州快马传讯，如今便是死守，待主公率军回返，便可解此危局。我欲前往鄄城，鄄城乃兖州治所，不容有失……这濮阳……”

　　“我留在濮阳。”荀晏撑着坐直身体，“濮阳与鄄城仅半日路程，两城互为犄角，可守望相护，远胜于固守孤城。二兄且去，此处有夏侯将军镇守，又有曹老太公在此稳住民心，定然无事。”

　　“晏儿。”荀彧在榻前蹲下，直视幼弟坚毅的双眼，“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这濮阳虽重，但在为兄心中，却不及你分毫。”

　　“二兄放心。”荀晏握住兄长的手指，两人手心皆是一片湿冷，却又带着同样的坚定，“濮阳有我。”

　　鄄城城下，吕布军一字排开，两千骑兵手持长枪，在朔风中闪着寒光。

　　“骑兵不善攻城，传令下去，无论那吕奉先如何挑衅，闭城固守。”荀彧站在城头，看着那位手持方天画戟的绝世猛将在城门叫阵，“告诉将士们，主公大军已然回返，不日便至，我等守住鄄城便是大功。”

　　“吕布来得这样快，必是靠骑兵突袭，又有陈宫等人接应，方能连下数城。然骑兵不善攻城，二兄固守鄄城，只需稳住军心，便万无一失。”荀晏指挥医疗营在城墙上搭建临时医帐，“还请曹老太公继续每日施粥，城中一应事务皆如常处理。但要暗中派人盯着那些流民闲汉，若有可疑之人，不必多问，统统抓起来。”

　　翌日，鄄城下开始打造攻城器械，吕布再次阵前邀战，同时分出一队轻骑，奔袭濮阳。

　　“无妨。”荀彧放下手中信笺，“不过五百余人，只是试探，夏侯将军能够应付。”

　　“这是试探。”荀晏剪断缝线，给伤口裹好白布，在盆中洗净双手血迹，挥手示意将下一个伤兵抬入医帐，“让夏侯将军莫要追击，将敌军击退即可。”

　　第三日，吕布依旧在城下喝骂，荀彧命人射箭，并趁机派一队人出城尝试烧毁攻城器械，皆徒然无功，反倒被吕布反手一箭射在城垛，箭头没入三尺，诸人胆寒。

　　“莫怕！”荀彧厉声喝道，“他不过一人，若他一人勇武有用，为何不纵马冲关？！皆因尔等在此值守，尔等虽不及他力大，却知尽忠职守，非那三姓家奴可比！”

　　“老太公莫要担忧。”荀晏放下茶盏，对着曹嵩笑道：“吕布有勇无谋，不过一三姓家奴。那些城池守官皆为陈家与张家要挟，并非真心投向吕布那厮，待孟德公回来，兖州便可安矣。”

　　第四日，有大批步兵抵达鄄城城下，将鄄城团团围住。同时运来大批粮草，吕布军中杀鸡宰羊，埋锅造饭，烟气遮蔽了鄄城的天空。

　　“不过乌合之众。兖州乡勇大多投入主公军中，这些不过是陈家与张家裹挟的乡民佃户。”荀彧的声音在寒风中没有一丝起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顶住明日，余后皆不足为虑。主公正率兵回援，如今已达兖州交界，至多三日便至，届时必叫那贼子有来无回。”

　　“通知夏侯将军，准备驰援鄄城。明日陈宫定会倾尽兵力，全军压上。然其军中不过是被裹挟的乡野农夫，挡住这一轮兵锋，困局可解。”荀晏攥紧手中针袋，上面红梅还缺半朵，“传令下去，让将士们警醒些，谨防偷袭。算算路程，再多坚持三日，主公援兵便可抵达。”

　　第五日，小年。血腥气与喊杀声取代了年节的喜气。如荀彧所料，吕布果然全军压上，民夫乡兵被驱赶着在城下架起粗糙的攻城梯，然后在箭雨与巨石中如被风吹伏的芦苇一般倒下。荀彧站在城头，死死握住手中佩剑，指挥众兵士顶住城门，再在门后埋伏刀斧手列队。吕布一马当前，方天画戟挥舞出一片血雨腥风，拨开射来的箭矢，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高高跃起，竟一跃飞过护城河，吕布反手一挥，砍断绳索，吊桥轰然坠落。他打马向前，一戟劈在城门上，竟将厚重的城门撕裂一个缺口。他偏头躲过缺口中设来的箭矢，狰狞一笑。

　　“兀那贼子，休得猖狂！”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却是夏侯惇带领一队人马从侧翼冲出，“某且来会会你！”

　　“洞中鼠辈，躲了数日，终于肯出来了？”吕布嗤笑一声，一拽马缰，迎上夏侯惇长枪，“还不报上名来？且做吾戟下无名之鬼！”

　　“吕氏小儿！某名夏侯惇，今日便在此斩你祭旗！”夏侯惇挺枪便刺，却被吕布一戟套住枪头，长枪险些脱手。他死死握住枪杆，一夹马腹向前冲去，险险挣脱，仰头躲过戟锋横扫，回首又是一枪。

　　两人在城门吊桥上你来我往，劲风逼得周遭士卒连连后退。不过数个回合，夏侯惇便落入下风，身上被方天画戟割出数道伤口。但吊桥颇为狭窄，夏侯惇悍不畏死，吕布却顾忌不愿让赤兔马踏入吊桥下冰水之中，局势竟有些僵持不下。

　　便在此时，忽有一箭射来，不偏不倚，正正射入夏侯惇左眼，他大叫一声，跌落马下。

　　“何人多管闲事！”吕布回头怒骂，却见一将手持长弓，上前抱拳行礼：“军师请主公莫要与敌将纠缠，速速攻入城中！”

　　“啰唆！”吕布呵斥一声，转身便要冲向城门，却不曾想看到夏侯惇摇摇晃晃地起身，伸手握住眼中箭矢，大喝一声，竟生生将箭头与眼珠一并拔出。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夏侯惇看着血肉模糊的眼珠，却是一声暴喝，将其塞入口中，吞了下去，随即翻身上马，挺枪便又杀来。

　　“你！”吕布见夏侯惇满脸是血，却仿佛不知疼痛，依旧凶悍异常，骇得连退三步。那偏将却是吓呆了，愣在原地，被夏侯惇一枪搠透面门，落马气绝。夏侯惇身后兵卒趁机掩杀一阵，将吕兵迫回护城河外。城门此时打开一道缝隙，一队人抢出，手中持着瓦罐，摔碎在吊桥上，随即射来一批火箭，吊桥上登时燃起大火。夏侯惇立于马上，在火光中宛若狰狞恶鬼，带队缓缓退入城中。

　　“夏侯将军！”荀彧从城上奔下，看着夏侯惇脸上那个骇人的血洞，只觉肝胆俱裂，“医护营何在！”

　　一队医疗兵立刻上前，想要止血包扎，然而鲜血立刻浸透了药包，没有丝毫止住的迹象。而夏侯惇躺在担架上，已是昏厥过去。

　　“用冰！”医疗兵中一个少年突然喊道，“荀小郎君说过，若在冬日，危急时可取冰止血！”

　　众人用白布包裹住干净白雪，塞入夏侯惇眼眶。冰冷刺痛令他一下苏醒过来，大喝一声，睁开眼睛。“寻郎君，夏侯将军伤势过重，我等只会止血包扎之法，如此恐怕……”医疗兵们七手八脚，勉强按住夏侯惇让他不要挣扎，一边向荀彧禀告。

　　“尔等从侧门出去，走小路，送夏侯将军去濮阳，快！”他又点了一队护卫，看着众人抬着夏侯惇快步而去，他奔回城头，抽出长剑，“诸君！吾与汝等共守此城！”

　　“主公，濮阳援军如今尽数退入鄄城，濮阳城中空虚，还请主公继续急攻鄄城，不断压迫。”鄄城城外，陈宫打马上前，对吕布说道：“宫带兵奔袭濮阳，定能生擒荀晏那小儿，一解主公心头之恨。”

　　“那便有劳军师！”吕布已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此时听到陈宫之言，抚掌大笑，手中方天画戟再次指向城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