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2、第二十二章 暖阁寒榻，两地各忧心 “先生且稍

　　濮阳城，荀府暖阁中炭火的噼啪声愈发大了，窗外的大雪落下却是寂静无声。荀彧匆匆而来，将大氅上的雪随意抖了抖，丢给门口的小厮，又低声问了迎上来的阿福几句，抬腿就往内间走，迈出几步觉得不对，低头看到正淌着泥水的下摆，长靴已在地毯上踩出一串凌乱痕迹，才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又回到外间更衣。

　　待他重新踏入内间，榻上荀晏已是睁开了双眼，曾经清亮的眸子如今一片迷蒙，突起的颧骨上带着潮红，显然热度仍是未曾消退。

　　“咳……咳……二兄……”荀晏勉力伸出手，被荀彧轻柔地握住。他熟练地揽住少年的肩头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莫要说话，可还觉得冷？二兄给你擦一下，应会好受些。”

　　见荀晏微微点头，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布巾，小心掀起被角，一点点拭去那些黏腻的冷汗。明明额头烧得滚烫，但手下的身体却枯瘦而冰冷，没有一点少年人应有的生气，将掌心贴在胸口时，可以感受到虚弱且不规律的心跳，还有呼吸间不时的震颤——那是止不住的呛咳，却已是连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方才阿福说荀晏昨晚又是咳了整整一夜，即便靠坐着也觉得胸中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荀彧就觉得心如刀绞。

　　将布巾扔进水盆，细细掖紧被角，见小厮端来药碗，荀彧犹豫半晌，接过药碗却只放在一旁，挥了挥手让小厮退下。

　　“这药若是实在喝不进，便不喝了。”见荀晏目光看向药碗的方向，挣扎着似乎想要坐直些，荀彧连忙将他搂紧，端过药碗喂他饮下小半，便又放到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这城中大夫皆不如你，你且养足精神，再改一改这方子，便能好起来了。”他尽量维持着轻松的语气，“今日常山那边来信了，那位子龙将军信中说，已与兄长团圆，多亏你传信及时。”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放在一侧的矮几上，又从荀晏枕下摸出那个枪缨，以及那块白玉佩，压在信笺上。“孟德一日三封信的问你，我已回了，说你身体尚安，只需静养，不然他只怕是要丢下大军快马赶回来。奉孝与志才也都写了信过来，待你好些，便叫阿福念给你听。”

　　“志才……咳……先生……咳咳咳……”荀晏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荀彧低头才能听清，他隔着被子轻轻揉着少年的胸口给他顺气，又端起一旁的蜜水给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莫急，二兄知道你想问什么，且闭上眼歇着，为兄一一说与你听。志才好得很，你知道他善于军事而非内政，一直想入军中一展所长，如今终于有机会大施拳脚，又有奉孝在，他二人联手，想必徐州战事会很顺利。至于他的身体，走时为兄便已警告过他，也仔细查了他的行囊，他若再忍不住偷酒，定饶不了他……”

　　“城中雪灾你也不必担忧……有曹老太公带领富户们施粥，又搭了草棚，想必能支撑到雪停。那些世家这几日也安静得很，有鲍家压制，他们掀不起风浪……”

　　“近日总有人在府门前放下些鸡子肉干，却是那些老兵和士卒的家眷送来给你的，他们一番心意，为兄知道你不愿收，然而他们放下便走，只得叫人先放着，待你好些，要如何处置皆随你……”

　　许是那小半碗药汁终于起了效，也可能是荀彧温言碎语令人心安，荀晏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眼皮合拢，陷入了一段还算安稳的浅眠。看着他即便睡梦中也紧紧皱起的眉头，荀彧抬手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水，口中仍是不停，念着那些荀晏关心的城中琐事。

　　而此时徐州城下，有三人正顶着风雪，踏入曹操营中。

　　“孟德公，之前那张闿贼子见财起意，犯下大错，死不足惜。陶公听闻，亦是捶胸顿足，心中懊恼自责之极，激愤之下卧病在床，只得托备前来谢罪。”刘备带着关羽张飞站在主帐门前，深深作揖，满脸谦和，“陶公已备了厚礼，赠与曹老太公赔罪……不知曹老太公可有受惊，身体可还康健？还有那位荀小郎君，那日徐州宴上，我等与荀小郎君相谈甚欢，如今年关将至，备这里亦有薄礼送上，还望孟德公转递，聊表心意……”

　　曹操原本只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听着。但此时刘备提起荀晏，他登时便想起开拔前，他前往荀府，看到府中乱成一团，老大夫捧着鲜血淋漓的锦帕，满头是汗，让小厮在荀晏身后垫起厚厚软枕，言他万万不可平躺，有气绝之危。而荀晏嘴角带血，双目紧闭，任荀彧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声息的样子。

　　他猛然抽出剑来，指着刘备，暴喝出声：“不需尔等在此示好！若非那张闿与陶谦，晏儿怎会病重，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操定要那陶谦老儿拿命来赔！”

　　见曹操突然暴怒，言荀晏病重，三人皆是一惊。但曹操剑尖冰冷寒芒此刻对着刘备，张飞立刻面露不豫之色，八丈蛇矛一抖，拨开曹操剑锋。“你这人好生无礼！”张飞虎目圆瞪，声如闷雷，“俺兄长好言相问，你怎得如此恶语相向？！那荀家小儿身体孱弱，受惊病重，又与我兄长何干？”

　　“翼德！”关羽连忙拉住张飞肩膀，“快快住口！汝可是忘了，子龙贤弟先前与我等提起荀小郎君，言小郎君仁心仁术，乃此世难得之人？大哥亦是对他颇为敬重，你怎能如此胡言！”他对着曹操抱拳施礼，“三弟性急，言语无状，并无歹意，还请孟德公见谅。”

　　听关羽提起赵云，曹操面色微缓，他仅在龙凑营中匆匆见过那年轻将领一面，也并未放在心上，只知荀晏对他颇为欣赏。之前荀晏等人回到濮阳时，赵云在城门处便辞行离开，他后来才听老父与兵将所言，赵云一路尽心护送，杀张闿、战吕布，却并不居功，只将人送到城外就独自离开——这份忠义，亦是令他感佩不已。但看着面前三人，他已无半分交谈的兴致，收剑入鞘，略一拱手，算是揭过。

　　“刘使君远来是客，我等怠慢了。”郭嘉此时哈哈一笑，上前行礼道：“不如且先帐内落座，嘉这便命人准备酒菜，有何要事，稍后再谈。”

　　“不必不必。”刘备连忙推辞，心知对方这是送客了，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暗叹一声，“礼既已带到，备另有要事，便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三人行至营外，张飞哼了一声，“二哥，那姓荀的小子真那般好？俺老张便不喜那些白面公子，风一吹便倒的样子，怎得大哥与子龙对其这般推崇备至？”

　　“子龙与我等相处半载，他性情如何，你还不知？除那荀小郎君，你可见他那般夸奖过旁人？”关羽淡淡扫他一眼，“况方才我等一路行来，我听到曹军营中不少人谈论那位荀小郎君，言语间甚是敬重，显然那荀小郎君并非柔弱公子，三弟莫要以貌取人。”

　　此时一名仆从上来躬身说了几句，刘备一声长叹：“那些礼均被退了回来，说是方才失礼，无颜受此厚礼。唉……此行无有寸功，备如何与陶公交代啊……”

　　“大哥。”关羽蹙眉道，“那张闿已死，陶公固然有失察之处，但那曹老太公与荀小郎君皆毫发无损，不过受到些许惊吓，而今年关将至，天寒地冻，那曹孟德当真便如此不依不饶？”

　　“年关将至，天寒地冻……云长，可你见那曹营之中，将士可有半分倦怠？”刘备伸手指向曹营，“他们一路行来，攻下数座城池，并不纵兵抢掠。至徐州城下，数次攻城皆无功而返，却仍有如此气势，备从未见过如此强兵。”见关羽与张飞悚然一惊，他又是一声长叹，“徐州危矣！”

　　然此时帐内，曹操三人亦在叹息。“奉孝，志才，你们可知，晏儿情况究竟如何？文若来信只言静养，静养，却只字不提病状，让操如何安得下心来！”

　　“孟德莫急，小郎君医术如何，孟德还不清楚吗？文若不是说他已经苏醒了吗？既已醒来，便能为他自己开方诊治，想来定会无事的。”戏志才心中也满是忧虑，却也只能安慰道：“先前我与奉孝服食五石散，亦是得他相救才捡回命来，他救人无数，当有天佑的。”

　　“他便是总想着救人，才落得这般！”曹操一拳捶在案几上，“既如此，吾等快些攻下这徐州来，早日回返才是。其实方才那刘玄德所言……”

　　“主公莫要急躁。”郭嘉连忙劝住他，“徐州乃中原要道，又颇为富庶，如今陶恭祖已然垂垂老矣，其子却不堪大用，陈氏、糜氏虎视眈眈。而此间北方袁氏兄弟彼此纠缠，周边其余势力皆不足吃下徐州，主公此时攻徐，于我等大有裨益。若此时退兵，要想再有机会，只怕要等那陶恭祖病逝了，听闻他虽老迈，身体却还康健，待等上三年五载，还不知中原局势又会如何。”

　　“奉孝所言，操心中明白。操发兵徐州，也并非仅为私愤。”曹操目光越过层层军帐，望向兖州的方向，似是想要跨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个病榻上的少年。“只是操胸中七上八下，总觉得难以安宁。”

　　“他会没事的。”郭嘉与戏志才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也颇为懊恼，若非先前他们二人皆不在濮阳城中，如何会让荀晏冒险出行，只身前去迎接曹嵩……此时也只得压下心头忧虑，“且再稍待些许时日，待攻下徐州，吾等很快便会回去。”

　　“先生且稍待。”连绵山间，赵云在兄长墓前点燃三根线香，叩首后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蜿蜒山路，“待此间事了，云便回返，追随先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