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20、第二十章 朔风拦路，巧馈避刀兵 原以为是一

　　铅灰色阴云低垂，朔风裹挟着尘土与碎雪，打在车厢与一张张有些疲惫的面容上。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只有车队碾过碎石与积雪的声响。

　　“传令下去，休整一刻钟。距离濮阳不过三日路程了，主公已派夏侯将军带兵前来接应，让将士们再坚持一下，此时万不可松懈。”荀晏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虽仍是一贯的沉稳镇静，但气息已弱了不止一成。一只细弱到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手扣住厢门，指尖泛着青白，荀晏从车厢中走出，被冷风一扑，立时便是一阵咳嗽，若不是小厮与赵云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便要一头栽下马车来了。

　　“先生！如此寒天，先生还是在车中歇着吧。”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焦灼，沉声劝道。

　　“咳……我不要紧。”荀晏靠在赵云身上，觉得他胸前的甲胄虽然冰冷坚硬，却依旧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我去看看曹老太公。”

　　那日遇袭不少人受了伤，曹嵩受了惊，第二日便起了低热，偏天公不作美，午后便飞起鹅毛大雪，车队不得不停驻休整一日，再启程后也慢了许多，如今离开徐州已有七日，竟仍是未进入兖州地界。荀晏每日强打精神巡营治病，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车队即将跨越一处干涸河床时，前方突然腾起大片烟尘与雪花。五百曹兵迅速列队，虽然士卒们一个个被冻得脸色发青，但精气神尚在，染血大旗在寒风中飞扬，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荀小郎君……外面……出什么事了？”曹嵩听到喧哗声，呼吸急促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被荀晏轻轻按住。

　　“老太公莫慌，晏去看看。天气寒冷，老太公莫要下车，当心受凉。”荀晏抽出银针，在曹嵩几个穴位上刺入捻动几下，又听了听脉，感觉手下脉搏虽然迟滞，却还算稳定，微微松一口气。他又在曹嵩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给他盖好锦被，才转身掀开车帘。他双手拢在袖中，右手银针在左手掌心劳宫穴狠狠一刺，一股酸涩胀痛直冲天灵，随即心口一阵热气上涌，身体凭空生出几分气力，脸上也涌起淡淡红晕。他并未拔针，只用袍袖盖住，走下车时，已是无需小厮搀扶，稳稳站定。

　　赵云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两人看着一队轻骑逐渐接近，领头旗帜上一个硕大的“吕”字。待到近前勒马，一骑当前走出，马匹通体火红、神骏异常，马背上男子手持方天画戟，虽面带憔悴，华贵胸铠沾满污泥，朱红披风破损不堪，却仍是有一股凶厉气势扑面而来。

　　吕布。并州狼骑。

　　荀晏呼吸一滞。自董卓死后，吕布逃出长安，带着一队人马在中原四处流窜，此事早已人尽皆知。他性情桀骜，又武力超群，无人愿收，他也不甘居于人下，便在各处势力间辗转，今日投了这家，明日又去投那家，但与其说是投靠，不如说他便是带着一群马贼上门打秋风。

　　不料竟在此处遇见了他。荀晏深吸一口气，忍住喉间的痒意，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云的肩膀，朗声开口：“不知温侯到此，有失远迎。吾等乃兖州孟德公亲眷，温侯可有指教？”

　　“孤道是谁，原来是曹孟德的亲眷。” 吕布打马上前，方天画戟凌空挽了一个花，风雪被劈开，扑到阵前竟是令曹军中不少士卒都微微后退，“听说曹家巨富，财帛果然丰厚，瞧这车辙深浅，怕是路都快走不动了吧？”

　　荀晏站在原地，劲风吹得他肩头的发丝飞舞起来，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浅浅一笑，拱手一礼，“不过些许浮财，不及温侯勇武，冠绝天下。”

　　“黄口小儿，倒是生得一张好嘴。”吕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荀晏，“汝是那曹孟德的儿子？却是与他长得不像，又这般孱弱……莫非……”他眯起眼睛，发出一阵嘲讽的低笑，身后骑兵中也响起一阵哄笑声。

　　“休得无礼！”小厮阿福吓得腿都在发抖，却仍是梗起脖子叫道：“我家公子乃是荀氏嫡出，岂容尔等羞辱！”

　　“荀氏……”吕布表情凝重了些，翻身下马，略一抱拳，“方才失礼。不过曹孟德的家眷，怎得是荀氏的小郎君出面，他曹家无人了吗？”他看着后面晃动的车帘，突然一挥方天画戟，一阵劲风便向着马车扫去，“出来！”

　　“戗！”一声金铁交击声传来，却是赵云上前一步，长枪荡开画戟，“休得无礼！”

　　“哦？”吕布目光一凝，“汝又是何人？”

　　“吾乃常山赵子龙。”赵云挡在荀晏身前，身子笔挺如一杆长枪，“吕将军威震天下，如今却在此为难老弱亲眷，传扬出去，只怕有损温侯名声。”

　　“有趣……”吕布嗤笑一声，“什么美名，如今怕是骂我的人更多。我吕奉先也不需要那些文弱小儿称颂！”他一挥画戟，扫起一片雪花，“倒是曹孟德麾下竟有汝这等人，却是寂寂无名，看来他眼光亦是不佳，不如来我麾下，给汝个校尉做做，如何？”

　　“云并非曹公麾下，只是回乡途中恰逢其会，护送一程。”赵云摇了摇头，“温侯好意，云心领了。”

　　竟是个多管闲事的！吕布胸口一滞，险些破口大骂，原以为是一队肥羊，但先是冒出个荀氏嫡子，又不知哪里冒出个人，似乎还武艺不俗，他吕奉先怎得运气便这样糟？看着眼前长长车队，而身后士卒们各个面带菜色，他咬了咬牙，戟尖一转便对着赵云刺出：“那便看汝有何本事，胆敢在此时出头！”

　　面对吕布来袭，赵云挺枪迎上，眼中没有丝毫惧色。枪尖与戟锋相撞，发出阵阵鸣响。吕布动作势大力沉，赵云枪式却灵巧多变，两人在积雪上腾挪，荡起一片泥泞雪浆，脚下却都极稳，没有半分迟滞。

　　转眼间便是数十回合，吕布久攻不下，气息已渐渐粗重。他已带队奔波数日，莫说好酒好菜，便是冷硬干粮也已所剩不多，气力已非全胜时能比。反观赵云，气息绵长，守得滴水不漏，不时反手一枪刁钻至极，吕布越打越是气闷，心中愤恨不已——这常山赵子龙到底是哪来的，怎得从未听过，偏又如此难缠？！

　　荀晏并未专注于两人阵前相斗，而是招手叫阿福过来，低声嘱咐几句。不多时，三辆推车便被推了过来，又有两名仆役捧着锦盒站在一旁，荀晏伸手翻开，却是一匣金元宝，一匣碎银。

　　此时日光沉沉，但照射在金银上，仍是晃得吕布眯起了眼。他长戟一挥荡开赵云枪尖，退后两步，收戟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沉声喝道：“荀家小儿，汝这是何意？”

　　“温侯当真勇武过人，晏心中钦佩不已，便命人取来些许薄礼，以示敬意。”荀晏淡淡笑道，一挥手，仆从揭开车上油布，露出一袋袋干粮。吕布身后士卒立刻躁动起来，连马匹都不安地踏着地面。

　　“这……”吕布目光在那些东西、荀晏、赵云、以及后面车队上不断游弋，显然仍有些不甘。

　　“不知温侯意欲何往？这雪地泥泞难行，我等自徐州而来，车马沉重，不比温侯轻骑迅捷，七日方才行至此处。”荀晏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落在吕布心头，“不过明日孟德公派来接应的人马便能到了，想来届时能走得快些。温侯若有意，不如与我等同行，待至濮阳，孟德公必会热情相待。”

　　“那倒不必了。我等另有要事，便不去曹……公府上叨扰了。”吕布挥了挥手，立时有兵士上来，将物资一袋袋搬走，“便多谢曹公抬爱。这份礼，孤记下了。”他拱手一礼，随后翻身上马，深深看了赵云一眼，调转马头，“走！”

　　赤兔马发出高亢嘶鸣，带着这支残破却依旧凌厉的骑兵，呼啸远去。

　　车队缓缓开拔，荀晏转身登上马车，挥手让小厮去煎药，待车帘放下，才拔出银针，猛地捂住嘴。赵云跟在车外，见小厮端着药急奔过来，在车门处连唤几句公子，车厢中却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咳喘声隐隐传出，脸色也不由焦急起来。他伸手接过药碗，低声说一声“先生，药要冷了。”便跨步上了马车。

　　车厢中弥漫着极淡的血腥气，赵云眼尖，一眼看到炭盆中一块锦帕被烧得只剩一角，再见荀晏此时伏在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额上全是冷汗，登时心中便是一沉。他一步跨前，小心翼翼将荀晏扶起，将药汁送到他唇边。

　　感受到赵云身上的气息，荀晏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着他的手，吃力地把药咽了下去，随后又是一阵闷咳，一缕药汁从嘴角溢出，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红色。赵云端着碗的手一抖，方才稳稳持枪、能与吕布斗得不分上下的手，此时竟是险些摔碎一只陶碗。他连忙把碗放下，轻轻抹去荀晏唇边药渍，又抚着荀晏胸口给他顺气，待荀晏气息渐渐稳了些，才扶他在榻上躺好。

　　“先生莫要再逞强了。”见荀晏嘴唇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赵云低声道：“且安心歇息，曹老太公那边方才云命人看过了，老太公安好，先生晚些再去问安不迟。”

　　荀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外面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车厢中重归安静，只余炭火的噼啪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与荀晏短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