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9、第十九章 徐城逢故，银枪护归途 子龙将军，

　　“曹公远道跋涉，一路风霜劳苦，谦镇守徐州，本该早出郊界迎接，奈何州内俗务缠身，怠慢长者，万望海涵！令郎孟德雄才盖世，平定中原，曹公您教子有方，天下谁人不称颂。徐州地界粗陋，没什么珍奇物件，今日略备薄酒蔬食，只为略尽地主之谊。”徐州府衙门前，陶谦一身刺史官袍，拱手长揖。这位徐州牧如今已是花甲之年，满头霜白，面皮松弛布满皱纹，眼底带着倦色，但骨架魁梧，行止间一派温和气度，不似寻常孱弱老翁。相比之下，曹嵩则体态雍容，胡须花白，浓眉小眼，身穿一身紫色华服，笑起来时眼睛眯起，倒也颇有几分慈祥。

　　众人入堂内落座，有仆役依次送上茶水餐点。陶谦身侧设一副客座，坐着一人，只见其相貌堂堂，双耳垂肩、双手过膝，颔下三缕浅须，一身青绿色官袍朴素干净，却是恰巧来徐州拜访陶谦，被他拉来陪客的平原相刘备。

　　阶下廊外，关羽按青龙刀肃立，张飞叉手站在旁边，一副肃杀姿态。但荀晏的目光，却被另一侧一个英挺的身影吸引。那人身姿挺拔，星眉朗目，手执一杆银枪，正是龙凑一别便再无音讯的赵云。两人方才相见时皆是一怔，虽没有交谈的机会，然目光交汇时，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荀晏跪坐席上，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透过碗壁，令僵硬的手指略微舒展了些。陶谦初时只以为他是曹家晚辈，见曹嵩带一未冠少年入席还有些惊讶不解，待得知他是荀彧胞弟时便郑重了几分，待他也更加温和有礼。而荀晏也谦逊以对，面对陶谦有意无意的试探，回答得滴水不漏，一派大家气度引得众人赞叹连连。只他心思仍是分出一丝想着门外赵云，想他如今既是跟随刘备，必是公孙瓒看他碍眼，把他打发出来，而那封送往公孙瓒营中的字笺，只怕是还在路上辗转，却不想竟是他先在这徐州城中与赵云重逢。想到这里，荀晏神色不禁柔和了几分——他乡遇故知，也算是此行唯一的慰藉了。

　　“烦请曹公与荀小郎君回去后，多在孟德面前替谦美言几句。此乃谦一片心意，曹公莫要推辞。路途遥远，望诸位一路平安，万事顺遂。”他指着身后几车货物，由二三十个兵士推着，还有数十人护卫，为首一名将领，粗短虬髯、小眼阔脸、看着颇为憨厚，但目光掠过长长车队时，贪婪神色一闪而过。

　　曹嵩对着陶谦拱手，并未推辞，客套两句就笑呵呵收下礼物。荀晏看着那些徐州兵士，目光一闪，但见曹嵩已然应下，便只得上前与陶谦、刘备等人辞别。

　　看着徐州城门渐渐远去，荀晏坐在车中，取出一崭新字笺，匆匆写下几字，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山高路远，望君一路珍重，得与亲人团聚，后会有期。”最后一笔落下时，车厢一晃，那一笔便也偏了方向，留下一道扭曲墨痕。

　　荀晏将字笺交于护卫，低声叮嘱几声，看着那护卫打马而去，他落下车帘，手指不由揪紧了狐裘领口。曹操准备的马车很宽敞，车帘厚实，车内燃着炭火，还铺着柔软的羊皮软垫，他却仍觉得挡不住深重的寒意。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都警醒些，夜间不许卸甲，刀不离身，马不离鞍。我观那张闿不似善类，尔等多注意那些徐州兵，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却不曾想，第二日，护卫传来另一消息：“小郎君，有一人一马追上车队，自称常山赵子龙，乃小郎君旧识，在外求见。”

　　“子龙将军，又见面了。”荀晏缓步下车，对着牵马而来的赵云，露出了离开濮阳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不知子龙将军可有要事？”他温和开口，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云已向刘使君禀明，回乡重病探望兄长，请刘使君代云向主公辞行。”果然，赵云抱拳道，“此去冀州与先生同路，不知云可否随行左右？”

　　“晏自是愿意与将军同行，然车队行进缓慢，子龙将军想必此刻归心似箭，岂不耽搁了行程？”荀晏却未直接答应，他开口反驳，声音很轻，带着一如既往的真诚与温柔。

　　“云从军多年，早已同家中断了联络，若非先生，云此时尚不知家兄状况。”赵云深深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家兄自幼教导云以诚待人、有恩必偿，先生如此厚待，云若就此离去，不过提早一二日返家，家兄若听闻，必会责怪，云亦是心中难安，还请先生成全。”

　　“这……既如此，这一路就有劳子龙将军。”荀晏躬身回礼，心中却是骤然一松——有赵云随行，这一程路，他便又多了一张极好的底牌。

　　“云只一军中主骑，且已辞去军中职务，当不得先生如此称呼……先生唤云表字即可。”

　　“好。”荀晏勾起唇角，“那便有劳子龙。”

　　车队再次缓缓出发，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荀晏只觉心中安定不少，连寒风与颠簸都不再那般难熬。他原想张口唤赵云上车叙话，想了想又作罢，干脆看着那个身影默默发呆，不知不觉中竟昏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天，一路风平浪静，但越是接近徐州边界，荀晏心中越是紧绷。他白日里时常去曹嵩车中同乘，夜间也将自己马车与曹嵩那辆靠在一起。他年纪轻，生得眉清目秀，又有一手针术为曹嵩缓和路途疲惫，一路照料下来，再刻意卖乖吹捧几句，早把曹嵩哄得晕头转向，每日里张口闭口都是“荀小郎君”，各式金银玉器不知塞给他多少，只恨自己没有一个这样贴心的孙子。赵云倒是从荀晏的神色间看出些许端倪，两人几乎未有言语交流，却颇有几分默契，他每日里扎营后便在周边巡视一圈，然后便默默守在马车边。

　　突袭在第四日的夜间发生，马蹄踏碎了临时营地中的宁静，喊杀声盖过了夜风的呼啸。

　　荀晏站在车辕上，见夜色中一队人马来袭，约有数百人，而那些徐州兵果然不怀好意，抽出兵器，见人便砍。幸而荀晏日日传令提醒，一众护卫虽有些慌乱，但迅速稳住了阵脚，而赵云打马越众而出，一连挑翻数个徐州兵，随后一枪逼退了那带队将领。

　　“张闿！尔等疯了不成？！”他厉声喝道，一杆银枪逼得张闿连连后退，狼狈不堪。但张闿也狡猾得很，一边后撤，一边往曹嵩的马车方向靠去，显然打着挟持的心思。赵云见到，目光一凝，索性不再多问，只枪尖一抖，攻势陡然加快，张闿慌忙挥刀抵挡，却只一个回合，便被一枪扎穿了喉咙，仰倒下去，眼睛还大大张着，看向马车的方向。

　　主谋一死，接下来便是摧枯拉朽。来袭者丢下十数具尸体，仓皇而逃。荀晏见尘埃落定，弯腰钻入曹嵩车中，见曹嵩神色惊惶，脸色苍白，连忙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又取出银针刺入穴道，待起针时，曹嵩脸上已是恢复了一丝血色。

　　“……荀小郎君……荀家的小郎君……” 曹嵩抖着手抓住荀晏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嵌入他的皮肉，“若非有你……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便要葬在那些贼人手里了。孟德，孟德当真好福气……”

　　“老太公也是好福气，孟德公平日仁义爱民，又对老太公纯孝，方有今日将士们舍命相护。还有赵将军相助，方才有惊无险。”荀晏任由他握着，轻声哄慰，安抚着他的心神。“老太公不必担忧，有诸将士守卫，必能平安到达濮阳，与孟德公团聚。”

　　“是，是。今日儿郎们都辛苦了。来人！来人！赏！今日所有人，重重有赏！”曹嵩连连点头，眼中惊惧渐渐褪去，挣扎着坐起，便要喊人，却被荀晏一把按住，“老太公且慢！”他伸手在曹嵩手背上轻轻拍抚，“护卫们尽心相护不假，然他们奉孟德公之命行事，若要赏赐，待回到濮阳，孟德公自会赏赐。”见曹嵩仍要反驳，他手下在曹嵩虎口合谷穴处用力一按，“曹老太公！”他压低声音，“须知财帛动人心，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说的是，说的是。”曹嵩手上一痛，回过神来，松开了荀晏的手腕。荀晏又低声安抚几句，才出了车厢。

　　待他在营中巡视一圈，给受伤的将士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回到马车时，已是晨光微熹。赵云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身形摇摇欲坠，连忙将他扶上马车，小厮端来汤药与热水布巾，荀晏靠在厢壁上，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让先生受惊了。”赵云看着他惨白的脸，关切道，“可有哪里不适？”

　　“……手。”荀晏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吐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淹没在风中。

　　赵云听闻，面色微微一变，低声道一句得罪，轻轻捧起他略微颤抖的右臂，撩开宽大袖子，又挽起中衣袖口，便见苍白细弱的手腕上，几道青紫指印深深印在上面，看着触目惊心。“这！这是！何人伤了先生？！”想到荀晏刚才便是用这只手给受伤的兵卒上药包扎，忙了整整一晚却无人知他受了伤，赵云顿觉心口一阵抽痛。

　　“不妨事……只是……咳……曹老太公……受了惊……”荀晏勉力扬起一个安抚的微笑，“未伤到……筋骨……行囊中……有药……”

　　“先生莫要说话了，安心歇息，云给先生上药。”赵云翻出行囊中的药盒，捻起一点药膏，“淤血需要推开，先生忍一忍。”

　　“尚未……回到濮阳，子龙……代我传令，让将士们莫要……放松警惕。”酸胀痛感从手腕处传来，荀晏闷哼一声，将脸埋入毛领，“待回到濮阳，主公自会重赏。”

　　“云知晓了。”赵云点点头，将荀晏袖口仔细拉好，拉起锦被给他盖上，“先生放心，有云在，必能安全护送先生与老太公回到濮阳。”

　　“此次多亏子龙……”荀晏缓缓合上眼睛，话语已接近呢喃，“有子龙在，晏便可安心了……”

　　听到这句话，赵云胸中一热，眼眶亦隐隐有些发烫。他犹豫地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在少年肩头拍了两下。

　　荀晏似是感觉到了，咕哝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微笑，沉沉睡去。

　　日光逐渐照亮了营地，车队再次启程，最前方，一面旗帜高高扬起，上面的“曹”字在昨夜染上了些许血色，却衬得那个大字更加苍劲，迎着风猎猎作响，向着濮阳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