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8、第十八章 落雪盈庭，心忧徐州祸 我会平安回

　　再次收到赵云相关的消息时，东郡府内的秋叶已是落尽了，薄雪落在枯枝上，开出一朵朵纯净的花。荀晏坐在暖阁内，听着炭盆内木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响，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那块与荀彧同源的白玉佩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简短的字笺上，上面他亲笔写下的“兄病势沉重，速归。”看着格外刺眼。

　　荀彧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幼弟少见的有些悲切的眼神，小厮拿着字笺出门后，荀彧在他身旁坐下，柔声宽慰道：“生死有命，若消息送得及时，那位赵将军许是能与其兄享几日团圆。”

　　“嗯。”荀晏将头靠在兄长肩头，伸手轻轻揪住他的袖口。

　　“多大了还撒娇。”荀彧看着他如今已快十八岁了，却仍是只有十四五岁少年般的身形，暗叹一声，知道小弟是想到他们也是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心下一片柔软酸涩，轻轻揽住他瘦削的肩头，“那子龙将军何许人也，竟让我们荀小郎君如此牵肠挂肚。”

　　这一下，荀晏终于被逗笑了，直起身来，“二兄莫要取笑晏儿……不过是人才难得，不忍看他在那公孙伯珪帐下蹉跎罢了。”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不见你如此上心，特意派人去寻其家眷。”荀彧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既是你看上的人才，想必确是人中龙凤。只可惜孟德与那公孙伯珪交情平平，不然直接开口要人也未尝不可。”

　　兄弟二人正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传来，伴着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曹操今日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玄色宽大鹤氅，眉宇间平日处理繁杂军政积压的烦躁，前些时日怒斩边让时的阴翳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赤子般的雀跃。他推门而入，甚至顾不得拂去肩头落雪，几步便跨到案前，一双大手重重按在桌上。

　　“文若！晏儿！大喜！当真是大喜！” 曹操朗声大笑，震得案上笔架都微微晃动。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老父回信了！他同意来我兖州团聚，共叙天伦。之前操数次相劝，但老父始终不肯，如今总算点头答应了！吾这东郡，终于是要有长辈坐镇了！”

　　看着曹操涨红的脸，听着他言语中对亲情的渴望，荀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一股源于脊椎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甚至让他心口隐隐作痛。曹嵩……兖州……徐州……屠城……泗水不流……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一个个闪过，模糊记忆中的文字记载，似乎正在转为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色炼狱。徐州城内数十万生灵的哀嚎，仿佛已穿透时空，在他耳畔凄厉响起。而眼前如孩童般兴奋的，满怀温情的曹孟德，也即将与那个屠城灭种、宁负天下的凶厉奸雄重叠。

　　“文若，快来帮操看看，此去琅琊，往返路途这些开销物资可够用？”曹操仍然沉浸在父亲终于认可自己成就的兴奋中，“操已点齐一队护卫，明日一早便出发！”

　　“主公……” 荀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如今一切皆未发生，一切还来得及，但开口时仍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可否……让晏随行，迎接老太公？”

　　曹操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荀晏，却也并未多想，只拒绝道：“如此天寒，你身体不好，不宜奔波。若是觉得闷了，不如去允诚府上坐坐，他已念叨你多日了。”

　　“既是天寒，道路难行，不如待明年春日回暖再去接老太公？”荀彧看了荀晏一眼，若有所思，开口劝道。

　　“那岂不是元日都无法相见，让操如何等得？”曹操摆了摆手，已是打定主意，“琅琊距此路程不过十余日，一路缓行，车中备好炭火狐裘，老父又一向康健，想来不碍的。”

　　“主公，老太公年事已高，冬日天寒，路途泥泞，若有万一，岂非不美？晏有医术傍身，可随时照应，且主公与老太公多年未见，晏可代主公一尽孝心……晏近来身体尚好，且如主公所言，此行无需急行军，车中备好炭火狐裘，无需担忧。琅琊多产药材，且此行途径徐州，徐州富庶，医护营中亦有诸多物资需要采买。……主公，便允了晏儿吧。”

　　曹操的神色终于褪去了些许狂热，他打量着荀晏，见他满脸真诚与恳切，不由微微动容。在他记忆中，荀晏从未如此向他恳求过，何况此行乃是替他尽孝。他沉默半晌，叹息一声，伸手给荀晏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语气中透着长辈般的妥协。

　　“你这孩子，当真是个倔脾气。操本想着进来难得无甚要事，你在濮阳可多养些日子，既然你如此说……也罢。” 曹操对着门外亲卫沉声吩咐，“传吾将令，调拨五百精锐随行，再配三辆加厚软垫的马车。务必护好小郎君周全，若少了一根寒毛，尔等提头来见！”

　　曹操才一离开，荀彧的脸便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荀晏，一语不发，目中似有寒霜凝结。荀晏看着兄长阴沉的表情，咬了咬嘴唇，心知方才说服曹操的那些理由皆瞒不过兄长，但他却又不知，要如何与兄长坦白。穿越一事断然无从解释，难不成要编造什么神仙托梦？但荀彧为人方正，若用怪力乱神之言搪塞，怕是只会寒了他的心。

　　“晏儿……”良久，荀彧闭上眼，发出一声带着妥协的叹息。再次睁开眼时，那股凌厉怒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温柔。他伸出手，极其细致地理顺荀晏鬓角乱发，冰冷的指尖划过脸颊，引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你既如此……为兄便不问了。” 荀彧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山，“但你记着，晏儿，你曾答应过二兄，会爱惜己身，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人。这一路……且照顾好自己，你一向沉稳谨慎，为兄便不多说了……我……去给你收拾行囊。”

　　荀晏看着兄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眶一红，却强忍着眼泪没有掉落。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望着荀彧离开的方向，心中的惶恐却逐渐转为坚定。

　　“二兄……”他低声呢喃，眼中泪光似是化为了燃烧的烛火，“我会平安回来的，带着曹老太公，带着徐州数十万百姓的生机，完完整整地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