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槐月临风，初见白衣将 后来许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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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许多年，赵云都会回忆起那次初见。
彼时他站在曹军的大帐前，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在天边消失，又有一轮新月缓缓升起，耳边传来帐中觥筹交错的声响，公孙瓒豪迈的笑声格外响亮，营中倒是逐渐安静下来，可以听到远处河水奔流而过的声音，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丝毫不同。
一定要说有哪里不一样的话，似乎曹军的营地中要洁净一些，臭味没有那么浓郁，在这个初夏的季节，反而还带着一丝甜香。他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山坡上，树林中夹杂着些许白色的，如同豆粒般的东西，在风中轻轻摇晃着，然后飘落。
那是槐花。
看清那些飞舞的碎花时，赵云微微一愣。槐花可食，在这个遍地饥馑的时候，往往是留不下来的。河对岸的营地旁，那些槐树上早已没了颜色，连嫩枝与树皮都被剥去不少，被士卒们就着河水中的泥沙一并吞入腹中，那些树怕是活不过冬天的，然后枯死的木头会变成柴火。
不知道这里的花能开多久……说起来，他也是许多年都没见过槐花了。
他目光一黯，也许美好的事物都注定那般短暂——他决定追随公孙瓒时，那位虽野心勃勃，却也颇为爱戴士卒百姓，又急公好义，总是亲自带队冲锋在前……但不过数载，怎得就变成了如今这般骄矜自负，睚眦必报的模样？他不在意是否受到重用，也不在意是否有机会一展才华，但眼睁睁看着同僚与将士们英勇杀敌，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日子却一天比一天艰难。今年的年景似乎又格外不好，整个冀州都成了血肉磨盘，开春来公孙瓒与袁绍的兵锋你来我往，在河北岸纠缠不休，只打得田地荒芜，村中不见炊烟。他与家中早已断了联系，也不知兄长如今可还安好。每每想到此处，他出枪时，心中都不由得沉重万分。前日与袁绍军交战，他与一将军前相斗，失手伤了□□白马，回营后被罚三日禁食，蹲在河边清洗龙胆时，才猛然惊觉，他的枪尖已是失了锐气。
不想这南岸，曹操新稳住的营地里，竟能看到花。他站在帐前，呆呆望着远处的山林，一时间竟不由得痴了。
“……子龙将军？”一个略带虚浮的清亮嗓音自他背后传来，宛如吹落槐花的春风般轻柔。他扭头看去，见一个少年人站在月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少年似是有不足之症，身量远比寻常人单薄，暮春的天气还穿着夹袄，一件厚实大氅压在他肩头，竟显得有些沉重，只是不知之前做了什么，那大氅上沾了不少血污与泥浆，毛领上也染了些许脏污，一头长发有些随意地束起，乱发落在颈侧，更衬得他脸色如雪般苍白。
“公子……认得云？”他有些疑惑问道，注意到少年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显然这个少年出自世家大族。他确信自己与这少年从未见过，而如此与军中样貌格格不入的少年出现在军营中，却又不去参加饮宴，着实令他不解。看这少年模样，总不会如他一般，被带来作为仪仗炫耀一番，却又被丢在帐外吹风吧。
“我叫荀晏。”那少年笑道，他的嘴唇有些乌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星光还要闪耀，比月色还要纯净，亮得赵云挪不开眼，“将军远道而来，怎在此处独自叹息？”
“云……叹气了吗？”赵云又是微微一愣，他今日似乎格外神思恍惚，明明并未入席饮酒，却如同饮醉了般。但他却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许是那丝丝缕缕的槐花香气，将他熏得醉了。“荀……小先生，不知道先生又是为何在此处？”他换了个称呼，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柔了几分。
“叫我荀晏便好。我无官无职，也未取字，子龙将军不必如此拘礼。”那少年又笑了，他似乎很爱笑，笑起来时眉目柔和，似一串洁白柔软的槐花，“将军远道而来，军中简陋，无以招待，怠慢将军了。不过与其在这里枯等，不如陪晏在这营中走走，也看看这里与将军熟悉的军营有何不同。”
能有何不同呢？赵云心想，军中不都是那般凌乱、嘈杂、尘土飞扬的样子，但回过神来时，已是跟在少年身后半步，随着他有些虚浮的步伐，在营中慢步闲逛起来。
曹营确实比公孙瓒营中干净整洁许多，之前只是草草掠过，如今在营中行走，赵云对此已是确信无疑。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病弱少年在军中的威望极高，每个人都认识他，见到他时，或是拱手行礼，或是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一声声叫着“荀小郎君”，都是既亲切又敬重的样子，甚至拿着干粮或者一些小物件想要往他手里塞。而他也笑着一一回应，婉拒那些礼物，甚至能叫出不少兵卒的名字，询问他们家中老少可好，身上旧伤可有疼痛。
赵云默默跟在少年身后，也不发问，只睁大眼睛看着，心中越来越惊愕，又有些莫名敬畏与艳羡，而到了伤兵营，他更是惊讶得挪不动脚步。营中显然才经历过战事，伤兵的数量不少，但伤兵营中却并非一派死气。虽然哀嚎声依旧不绝于耳，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一众伤兵在整齐的草棚下或坐或躺，每一处伤口都包着干净的白布，一些老兵和少年在其间穿梭，有的在整理药材，有的在晾晒洗净的布条，一切都有条不紊。那些伤兵虽然满脸痛楚，眼中却不是等死时的绝望，甚至很多轻伤员还面带笑容，缠着布条在帮忙端水碾药、安抚重伤的兵卒，这些人看到那少年时，脸上更是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都别乱动！躺下，不许乱动，不疼吗？！伤口若是裂了，包扎换药不费钱财吗？！”荀晏先前还不时同赵云搭话，此时却是顾不上他了，挽起袖子便忙碌起来，赵云也终于知道他那身大氅是如何脏成那个样子的。
“鲍允诚！鲍将军！”荀晏此时正站在一名身材魁梧，面相宽厚，明显是将领而非士卒的人面前，“晏说过多少次了，你受伤至今不过月余，伤口表面是愈合了，但内里还未长好，你此时拎抬重物，是想这只胳膊废了吗？！”他仰着头，头顶还不及那将领肩膀高，却是气势惊人，直把对方说得低垂着头，口中嘟囔着那麻袋不过十来斤，并非重物，见荀晏气得指着他咳嗽起来，又连忙道歉认错，缩着脖颈的样子显得颇为滑稽。
“罢了……”荀晏止住咳嗽，对着面露关切的众人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后又是一个布卷，上面插着一排银针，“坐下，衣服解开，我看一下。”
鲍信乖乖在一块草席上盘腿坐下，解开衣襟，露出上半身。赵云定睛看去，神色登时就是一凝——胸腹间有好几处铜钱大的创口，那是箭疮。左胸靠近胳膊的地方更是有一个寸许大的伤口，背后还有一个，竟是曾被长枪戳了个对穿，伤口处血痂已然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看着荀晏手持银针插入那人身上穴位，依次捻针，整个过程约有一刻钟，拔针后，那鲍姓将领动了动手臂，明显更为轻松自如的样子，心中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如此伤势，不仅没有丧命，不过月余便能恢复至此，这少年的医术……简直深不可测。
然而这一番施针显然对他来说也不轻松，荀晏额头已是沁出薄薄一层汗，转身时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小心！”赵云一惊，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少年的手肘，旁边立刻有人搬来一把胡凳，赵云扶着荀晏在上面坐好，“先生，歇一会儿吧。”
“荀小郎君，信知错了，信今后一定听从小郎君医嘱……”一旁鲍信满脸担忧与羞愧，抱拳躬身，一揖到地，“救命之恩、治伤之情，信无以为报，今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鲍将军还是先把伤养好吧，咳咳……而且你若是动不动便赴汤蹈火，我岂不是又要费力去救你？”荀晏苦笑一声，喘息半晌，看向赵云，“多谢……晏无事，只是有些体弱，让子龙将军见笑了。这位是鲍信鲍允诚将军。”他介绍道，“这位是赵云赵子龙将军。”
他并未提及赵云是在公孙瓒帐下为将，鲍信有些不明所以地打量了赵云两眼，不知他是否是军中新来的武将，但因他是荀晏带来的，便未多问，与赵云见礼。赵云回礼，也未与鲍信多做寒暄，只依旧跟在荀晏身后半步，看着他又指点了两个少年如何包扎伤口，然后离开了伤兵营。
“子龙将军觉得我军中如何？”夜渐渐深了，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回程路上无人再打扰，荀晏对着赵云笑着开口问道。
“天下竟有如此军营……”赵云如实答道，“云大开眼界。”
他郑重的样子引得荀晏又笑起来，随即又是一阵轻咳，荀晏捂着胸口，对赵云摆摆手示意他不碍事，“只是草创，还有诸多不足，子龙将军谬赞了。”
“先生为何……要做这些？”赵云有些迟疑地开口，终是将憋了一路的疑问说了出来，“先生身体不好，当多休息才是，为何要……为这些兵卒……？”
“不为何。晏想去做，想看到那些将士们活下来，想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笑容，而主公仁善，允晏如此做，晏也能做到，便去做了，仅此而已。”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至于晏这身体……”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声音轻了些，“再怎么养着，便也是如此了，不如多做些事。”
赵云看着他唇边浅淡的微笑，与月光下近乎透明的面庞，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这个少年即将化作月光消失在风里的错觉，心中一突，上前一步，手掌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哈哈哈哈……此番多谢孟德兄盛情款待，可惜吾军务繁忙，待此间事了，再与孟德兄一醉方休！”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声，公孙瓒挑帘而出，喝得满脸通红，他身后跟着曹操，亦是满面笑容，两人又相互恭维一番，便往营门处行去，见到荀晏与赵云，都是微微一愣。
“晏儿，你怎在此处，夜深露重，怎还不回去休息？”曹操上前一步，微微挡住荀晏，引荐道：“伯珪兄，此乃荀氏幼子，文若幼弟荀晏，恰逢此时在我军中。晏儿，快来见过伯珪兄。”
“见过公孙将军。”荀晏上前行礼，“晏方才在营中偶遇子龙将军，一见如故，忍不住便闲谈了片刻。子龙将军言公孙将军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又仁德爱民，行事有君子之风，晏心中甚是钦佩。”荀晏微笑道，“子龙将军亦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且有一颗忧民恳切的心。此间乱世，名将易得，仁者难求。公孙将军能得子龙将军追随左右，当真是莫大福分。”
此言一出，公孙瓒一双厉目顿时瞪向赵云，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而赵云只默默上前行礼，一语不发。
“回营。”公孙瓒一挥手，身后一众白马义从瞬间列成两队，赵云归队，与众人同时翻身上马，一队人马动作干脆利落，引得曹操等人又是一通赞叹。
“孟德兄，改日再叙！”公孙瓒抱拳一礼，也翻身上马，动作倒也飘逸洒脱，只落于马上时，身形微微一晃，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身体，一夹马腹，“驾！”
一队人逐渐远去，郭嘉不动声色地靠近荀晏，低声问道，“你很看好那位子龙将军？嗯……”他点点头，“的确是白马义从中最为干练的一位，为人又沉稳忠勇，而且……”他狡黠地眨眨眼，意味深长，“他似乎很不得公孙伯珪欢心呐……”
“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郭奉孝的眼睛……”荀晏摇头失笑，“且等着吧……他迟早会来找我们的。”
“……比不得你荀小神医厉害，三言两语就让人归心。”郭嘉翻了个白眼，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行了行了，热闹看过了，话也说够了，回去睡觉……你再不去休息，主公就要亲自过来送你回营帐了。”
“你还说我，今日饮宴，你喝了多少酒？”荀晏瞪了郭嘉一眼，与他一同转身向营帐走去，忽地心中一动，停步扭头望向马队离去的方向，远远看到赵云也正回过头来，忍不住露出笑容，遥遥拱手一礼。
“……子龙将军，我们会再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槐月临风，初见白衣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