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6、第十六章 营帐春深，仁术护三军 什么体统，

　　吹拂在营帐中的风，总是带着马粪味与血腥气，春雨击打在牛皮帐顶，滑落下来就成了泥水，一点点浸入帐内，便是几层厚重皮袄与狐裘都挡不住的彻骨寒意。

　　荀晏从一片混沌中挣脱，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时，率先看到的，却是一张面带风霜，胡子凌乱的脸。

　　“主公……”荀晏愣了一下，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所在的正是主帐，连忙撑着想要坐起来，身上压着的皮袄滑落，皮肤接触到有些寒凉的空气，不禁打了个寒颤，手臂一软，又倒回了榻上。

　　两只粗糙的大手立刻按住了他的双肩，温度透过掌心，传递来令人心安的力量。那双手拉起皮袄又给他盖好，随即端起一个陶碗，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到他的嘴边。

　　“主公……这如何使得……”荀晏见状，连忙想要推辞，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四肢百骸酸软无比，连伸出手接过药碗都做不到，而那勺子固执地抵在他的唇边，浓郁的药味传来，他只得顺从地张开嘴，将苦涩的药汁咽下。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门帘一挑，又被迅速放下，郭嘉迈着轻巧的步子快步走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荀晏的额头，感觉触手微凉，又拉出手腕听了听脉，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下暗送一口气，对着曹操微微一礼，“热度褪了，主公也可安心了。”

　　“我睡了多久？”荀晏眨了眨眼，想起之前临时医帐中的血肉横飞，震天的喊杀声，以及鲍信身上那个几乎贯穿肩膀的血洞。“鲍将军呢？”

　　“不久不久，区区五个时辰，比你之前‘手术’的时间还少两个时辰。”郭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鲍允诚一个时辰前便醒了，吵着闹着要来看你，被我和主公联手按住，警告他要是敢乱动崩裂了伤口，让你再爬起来给他缝合，就把他敲晕过去，才消停下来。我看他状态比你强多了，真是的……一个两个的，比驴还倔。待文若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二兄他……”荀晏一惊，又挣扎起来，再次被曹操按住。

　　“躺着。”从刚才开始，曹操就一语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荀晏，此时才沉声开口，面上满是疼惜，“你之前昏厥，不少人都看到了，文若那边如今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操也拦不住他。”他接过郭嘉递来的温热布巾，一点点拭去荀晏额头的冷汗，“此次多亏了你，允诚才能捡回一条命。还有那些士卒，寿张此役如此艰难，却无一兵一卒临阵脱逃。晏儿，你那些医策挽救的，不止是将士们与允诚的性命，还有吾的心气啊……”

　　“主公不必如此，此番皆是军中上下同心……”看着曹操真诚的关切与郭嘉同样写满心疼的目光，荀晏微微一笑，口中谦逊道，从随军出征时便始终提着的心却逐渐安稳下来。那些“新军规”已在军中施行半年有余，一开始只是挟着那场“绵羊试验”传播开的势头，让将领与兵卒们不至于抵触。但一整个冬季过去了，最为危险的冬春交接之际也过去了，军中竟未有几人染上时疫。而营地中没了随地可见的脏污后，士卒的精气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再加上荀晏不时救治病卒伤员，至此，全军上下，再提起那几条军规，提起“荀小郎君”时，皆是满怀敬意，若是有新兵见到那个瘦弱身影敢调侃挖苦的，都要被老兵按住打上一顿。

　　此次寿张抗敌，与黄巾军连番苦战，兖州刺史刘岱都在月前于乱军中身死，曹操代领兖州军务，整个兖州人心惶惶。荀晏随军而行，初建的医护营经过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逐渐稳住了阵脚，而曹操麾下的将士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与韧性。

　　只是乍暖还寒时候，每日巡营、带领尚且稚嫩的医疗兵学习如何止血、包扎、缝合、处理断骨，还是让好不容易脸上养出些许血色的荀晏又一点点苍白消瘦了下去。在给重伤垂死的鲍信止血缝合，确认抢回他一条命之后，荀晏走出营帐时眼前一黑，再醒来便躺在了主帐中，属于曹操的那张宽大床榻上。

　　他看看身上盖着的曹操的那件皮袄，“主公……晏还是回自己营帐去……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这大帐吾说你躺得，便是躺得……这些时日，当真辛苦你了……”曹操拍了拍荀晏的肩膀，如同对待疼爱的子侄，“如今战事已定，操看那医护营中也是有条不紊，你且在此安心休养，莫要再耗心神。”他轻叹一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待文若到了，操去替你求情，定不叫你挨骂便是。不过，待你好些，便同他一起回东郡吧，不然再让你随军餐风饮露，住这漏风的营帐，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莫说文若，就是操也放心不下。”

　　荀晏张口欲言，但见一旁郭嘉也是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用被子一卷，裹成个包袱送回东郡城中的样子，只能苦笑一声，与曹操又谈了几句选拔一些聪慧少年进入医护营，由他来教导的事情后，在两人的劝说中闭上眼睛，不多时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回到了自己的帐中，身边是最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

　　“二兄……晏儿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荀晏轻声道，微弱得近乎呢喃。

　　看着他有些心虚的表情，荀彧长长一叹，将他抱起来揽在怀里，低声问道，“晏儿，你想留在此处，还是随为兄回东郡去？”

　　荀晏闻言一愣，全然没想过荀彧会有此一问。他沉吟半晌，若依他的意思，自是想留下的，战事确实已经平息，但此时军中收拢了大量俘虏，缴获的战马牲畜，加上伤兵与战死的尸体，无论是医疗还是防疫之事，皆是迫在眉睫，且工作量已经远超如今伤兵营能处理的极限。但荀彧快马赶来此处……他抬起头，看着荀彧微微潮湿，满是灰尘的鬓角，欲言又止。

　　“唉……”看着荀晏这个样子，荀彧又是一声长叹。“你想留下，便留下吧。只两点，你必须答应为兄。”他板起脸来，“每日饮食汤药，不可轻疏，此其一。每晚需睡足四个半时辰，午间若无要紧事，也要歇上至少半个时辰，此其二。此话我也叮嘱了阿福，让他跟着你，待到回去，若你有一日未做到，我连他一并处罚，你可听明白了？”

　　见荀晏乖巧点头，荀彧神情微松，“主公方才来过了，守了你一个时辰才离开，鲍允诚也来过，见你未醒，说之后再来谢你。奉孝大约要晚间才会过来。”他一一说明军中动向，又与荀晏讨论了一会儿如何收拢物资，管理战俘之事，郭嘉也过来小坐了一会儿，又匆匆离开了。见荀晏逐渐面露倦色，才又扶他躺好。

　　“睡吧，二兄在这里陪你，明日我便回去了。”看到荀晏目露惊讶，又隐含不舍，他微微笑了笑，“刘岱已死，主公虽是鲍允诚等人推举代兖州牧，但也有不少人反对。”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名士边让身为大儒，却数次出言谩骂，还串联诸多世家……陈公台原是支持主公，如今却也似是被他说动，有所动摇……志才性格刚烈，又一向不满世家大族，让他一个人留在东郡我不放心。”

　　“此事与你无关……不，不如说，多亏了你。”见荀晏也面色凝重，荀彧安抚地笑了笑，伸手给他掖紧被角，“寿张这一战赢得虽艰难，却终是胜了，稳住了兖州局势。挟此大势，那些人不敢明里反对，最多暗中做些小动作。而且鲍允诚为你所救，鲍家在兖州人望甚深，对此必会有所回报，局势可定。好啦，莫要再想，这些为兄会处理好的。”他将手轻轻覆在荀晏眼上，“睡吧。”

　　荀晏闭上眼睛，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人喊马嘶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夜已经深了，营中重新安静下来，只留春风依旧在营帐间不知疲惫地穿梭，惹得军旗一阵猎猎作响，却在掀起荀晏帐幔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