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5、第十五章 营前演证，巧服军中将 这第一子，

　　清晨，濮阳城外军营覆着一层薄金微光，空气里浮荡着黄土被马蹄踏碎的燥气。荀晏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色细麻深衣，将狐裘换成了一件黑色斗篷，整个人都显得爽利许多，虽然还是身形瘦弱，但将头发用一根红绳束起后，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凌厉。他唤来小厮阿福，让他去请众人出发。

　　营门处，曹操已等在那里。他披玄色大氅，手中犹握马鞭，远远便朗声大笑，在嘈杂军营中分外豁达。见众人过来，便笑呵呵拱手一礼，带着几人进去，不像是军中统帅，倒像陪子侄参观的长辈。可等他将夏侯惇、曹洪等操练将领召至面前时，那双细长凤目里，已是掠过一丝凛冽之色。

　　“诸位兄弟，这位是文若幼弟，荀晏荀小郎君。今日他有几条新鲜军规，尔等都仔细听着。” 曹操随手丢开马鞭，抱胸而立，兴致盎然。

　　夏侯惇、曹洪为首的一众将领站在阵前，上下打量着荀晏，不知是否是已经知晓了那三个锦囊的事情，眼中倒是没有多少轻蔑，却也带着疏离。毕竟在武人眼中，如此孱弱的一位小郎君，理应待在后方的书斋里读经，而不是在这满是汗臭味的军营里指手画脚。

　　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荀晏上前半步，环视这群未来名将，声音清细却不容置疑：

　　“晏不才，受主公厚恩，入营观视。然营中情状，实令晏心惊。今日请主公与诸位将军见证，晏欲立三规：一，军中不许随地便溺，按人数修筑旱厕，日覆生石灰；二，非战时不得饮用生水，专人烧水供饮；三，用过的裹伤布，必须煮沸晾干方可再用，违者军法处置。”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无数人诧异低语，发出嗡嗡的声响。曹洪看着这位世家出身的公子，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小郎君，当兵的哪有这许多讲究？喝水还要烧，得费多少柴火？能有布条裹伤就不错了，河水洗洗便成，何必多煮一道？”

　　其余诸将虽未言语，眉头亦紧紧拧起，无声地威压逼了上来，气势逼人。荀彧上前一步站在幼弟身后，一语不发。郭嘉与戏志才满脸玩味，却也不经意上前半步，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荀晏却只淡淡一笑，向一旁羊倌招手。片刻，三头体格毛色相近的绵羊被牵至人前。“这三头羊同出一栏，已在军中养了月余。”他随口说道，从阿福手中取过一把匕首，当众在羊脊剃出光裸一片，随后执刀稳稳划出数道深浅长短几乎一致的伤口。干脆利落、力道精准的手法，让本有轻视之心的曹洪猛地眯起眼——这绝非只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能有。

　　“主公请看，这三头羊身上的伤口是否一致？”他转向曹操，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不错，荀小郎君好手艺。”曹操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浓重的兴趣与赞赏。

　　“这伤口不深，流血不多，若是寻常，诸位将军怕是连包扎都不会吧？” 他又向众将领展示那些伤口，并让羊倌牵着三头羊在军阵前走了一圈，随即示意仆从上前，端来几个木桶。

　　“诸位且看，这是井水煮沸后放凉的净水，若能放入少许盐巴更好，但不放也可。”他取来一块细麻布，蘸取桶中清水擦洗伤口，再用一块同样煮过的干净白布包扎。随后，他让羊倌打来一桶浑浊河水，随意擦洗泼洒一番，并让曹洪随意选出一名士卒，解下已看不出布料颜色的腰带，缠在了伤口上。最后，在众人嫌恶的目光中，他从第三个桶中舀起一瓢腥臭刺鼻的粪水，毫不犹豫地浇在了第三头羊的脊背上。

　　“请诸位暂待三日。三日之后，再来看这三头羊。”他放下刀，接过荀彧递来的软帕擦净匕首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接下来三日，军营里尽是 “荀家小郎君斗羊” 的闲话。将领多抱看笑话之心，曹操与郭嘉等人却是饶有兴致的去羊圈看过，但那三头羊所在羊圈却是被草棚遮了起来，门口有仆人守着，说是荀小郎君有令，这三天不许人进出。几人听后倒也不恼，只摇头失笑，心中却对荀晏的谨慎颇为认可。

　　就这样，三天一晃而过。当众人再次于校场齐聚，羊倌再把那三只羊牵来时，周围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一头羊脊背上的白布沾了些许干草与羊粪，但羊的状态却是甚好，此时轻轻甩着尾巴，怡然自得。荀晏解开白布，只见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硬痂，边缘平整，没有半点红肿。第二头羊则显得萎靡不振，它卧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着身体，用舌头去舔舐撕扯伤口上的布料。位置靠前的将领与士卒可以清晰看到，那布料上有血迹渗出，解开后，只见伤口处已有明显的红肿，血迹混着淡黄色的□□糊了一层。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第三头羊。它是被羊倌拖上来的，此刻正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那被泼了粪水的伤口已经腐烂，化作了一片暗紫色、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脓疮。它哀哀叫着，声音微弱，双目已经涣散，显然是活不成了。

　　“这……” 曹洪瞪大眼，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年纪虽轻，却也是数次战场冲杀，对这腐烂恶臭最为熟悉。而他身后，夏侯惇、曹仁等人，皆是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阵中的士兵也都瞪大眼睛、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三头羊，不少人面露悲切，甚至有年轻士兵捂嘴干呕。而郭嘉与戏志才则目露赞叹，在背后悄悄对荀晏竖起了拇指。

　　曹操并无惊色，只缓缓走近，以马鞭拨弄发黑疮口，眼神空前冷冽。他回头看向羊倌，声音低沉有力：“操问你，这三头羊是否同饲？吃喝是否一致？可曾私下给第一头羊用过伤药？”

　　老羊倌被他眼中厉色所慑，吓得跪在地上，“回、回府君，小人不敢！这三头羊一直关在同一个圈里，吃的是一样的草，喝的是一样的水。荀小郎君一直派人在旁边看着，不曾让人接近，小人除了添草添水，连一个指头都不曾碰过它们呐！”

　　曹操缓缓直起身，看向荀彧，“文若，东郡现有万余兵马。若依荀小郎君之法，每日烧水、筑厕、煮布，开销可撑得住？”

　　荀彧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核算清晰的简牍，躬身递上：“主公，仅在练兵时推行，所增不过些许柴火石灰。煮布之役，可由伤残老卒充任，反能省下遣散费用。比起因伤口腐烂折损的百战精锐，这点开销，不过九牛一毛。”

　　曹操猛地转头，凤目爆发出惊人神采。他看看荀晏，再看或是若有所思、或是面带惊诧、又或露出惭愧之色的将领们，忽而放声大笑，震得槐树叶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荀小郎君！”曹操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破空的脆响。他指着曹洪、夏侯惇等人，“尔等都瞧见了？连畜生都知洁净方能活命，尔等平日住得比那猪圈都不如，还好意思自诩豪杰？从今日起，谁敢随地便溺、偷喝生水，吾便让他也尝尝粪水洗伤口的滋味！”

　　众将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再看向荀晏时，眼中已带上一丝敬畏。

　　荀晏微微一笑，落在一众武人眼中，虽仍是那般孱弱身形，却已是无形中似乎拥有了一分能掌控生死的力量，目光扫过时，许多兵卒都不禁低下头去，不敢再直面那双通透的眼眸。

　　只无人看到，离开营门时，荀晏身形微微一晃，而荀彧上前一步，自然地扶住他的后腰，将他送上马车。

　　“二兄……” 车厢内燃着炭盆，荀晏靠在兄长肩头，双肩渐渐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便是一连串低咳。荀彧揽着他，感受着少年微微颤抖的身躯，将手臂又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拉过锦被，细细裹好，握着他冰凉的手指，默默给他暖着。

　　“做得很好，晏儿。” 他低声道，眼中却尽是心疼。“这第一子，落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