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4、第十四章 月下书疏，初心未肯折 如此才学，

　　东郡的秋夜凉得很快，白日里尚存的一丝暖意在入夜时分便散得干净，月光淡淡打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寒霜。曾经聒噪的夏虫也失了精气神，只伏在院中枯黄的草叶中，间或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响。

　　荀彧踩着一地月光进入厢房时，看到的便是荀晏坐在桌前，一只手支着太阳穴，对着那厚厚一沓书稿发呆的样子。看到素日沉稳的幼弟难得面带愁容，目光中尽是疲惫的模样，他心中一抽，连忙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案边。

　　“怎么，东郡的第一场冬雪还未落下，我这幼弟倒先在屋里叹起气来了？”他伸出手为荀晏整了整狐裘的衣领，然后自然地将掌心贴在少年的额头，感觉触手微温，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柔声道：“今日去了伤兵营，心里不舒坦？”

　　荀晏顺着兄长的力道向后靠了靠，荀彧掌心的温度很舒服，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端起托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对着正关切注视他的荀彧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酸枣时所见，乃是袁本初不仁，如今方知，那般惨状，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部耗费了他心血的《军队医疗管理疏略》，语气放得很轻，“主公并非不知体恤士卒之人，我这几日细细问过，那些兵卒皆说，自孟德公接管军务，他们的待遇已是好了许多，隔一日便可吃上一顿干饭，刚刚下发的冬衣中，也不仅是芦花干草，还混了些许棉絮。”他长叹一声，目露悲切，“那老兵抱着冬衣时，高兴极了，说舍不得穿，要捎回去给儿子娶亲用。”

　　他伸出手翻动那叠书稿，看着上面的“草垫需保持干燥”、“烧艾驱虫”、“裹伤应用煮过的细麻”、“饮食不可食羊肉鱼虾等腥膻之物、以禽肉蛋类为佳”，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如今看来只觉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荒诞，不由苦笑连连。

　　“是我急于求成了，明知如今民不聊生、世事多艰，然终究未曾亲见，太过天真。”他摇了摇头，“这《疏略》如今不过一纸空谈，若拿去给主公，只怕会成为军中笑柄。”

　　“不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不及荀彧出声宽慰，荀晏却已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将书稿向旁边一推，便重新在桌上铺开新纸，“摸着石头过河，总好过坐以待毙。没有细麻，粗麻也可；没有烈酒，水中加粗盐煮沸也可；没有艾草，便用柏枝。二兄，你精于内政，帮我计算，看看如何将开销减至最低，又能行之有效。”

　　荀彧看着他前一刻还垂头丧气，后一刻便重打精神，眼中光芒在烛火的映照下分外坚韧，不由面露动容之色。那手稿他看过，深知一字一句皆是幼弟心血，且并非空中楼阁，反而考虑极为周全，只是……他想起近日整理郡中一应物资，心中暗叹，“世事多艰”这四个字，未曾亲见的，何止是他这位幼弟。

　　他挽起袖口，取过墨块细细研磨，“既然晏儿有此心意，为兄自当相助。主公如今虽拮据，却最看重军心，只是你这军医之法，乃长久之计，若想顺利推行，还需让主公与军中将领看到实效。咱们暂且不提物资，先从扎营选址、水源净化、卫生管理这三样不费钱财的事做起，一步步来。”

　　两人就着烛光与月色，开始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思维碰撞。荀晏将伤口感染、疫病传播的理论通俗易懂地解释给荀彧，而荀彧也不问他从何学来，只全盘相信他所言，再转化为行之有效的手段与政令。同时，他也将内政管理之法倾囊相授，并非一味节省物资，而是如何将产出与开销流转起来。

　　“伤兵营的选址，需靠近水源下游且避风，方便排污。”荀晏握着笔尖在泛黄纸上飞快记录，戏志才所增的毛笔不过用了数周，便已开始分叉。

　　“不妥。”荀彧轻轻摇头，手下勾勒出几道遒劲线条，“靠近下游虽便于排污，却易让疫病蔓延至营外百姓。当选在背阴通风的高地，再派专门的防疫卒巡视，既能避疫，又能及时照看伤兵。”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色越发皎洁，寒蝉声音凄切，却无法再传入两人耳中。荀彧脑中念头翻涌，正凝神思索军医是否应有升迁途径，半晌未听到荀晏回话，回头时才发现他已是趴在纸稿上睡着了，右手还死死攥着毛笔，一点墨迹蹭在雪白狐裘上，似是雪地上染出一朵墨色梅花。

　　他轻轻叹息，收起手稿，动作轻柔地取下荀晏手中的毛笔，将少年抱起来，缓步走向内室床榻。荀晏累得狠了，没有醒来，只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呓语着关于伤兵营的碎语。荀彧将他轻轻安置在枕席上，轻手轻脚为他褪去衣衫与鞋袜，拉过被褥给他盖好。床上没什么温度，荀晏咕哝一声，揪住被角，紧紧蜷缩起来。荀彧见状，连忙拿起床头的汤婆子，却是早已冷透，不禁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解下外衫，将方才换下的狐裘一并裹在少年单薄的肩上，手掌在他脊背轻轻拍打，隔着被子触摸到微微凸起的脊骨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痛惜。

　　想起方才幼弟探讨方案时眸中闪亮，眉飞色舞的模样，那份不掺半分权欲的纯粹，便是他自诩君子之风，也不由自惭形秽。他从前只道辅明主、扶汉室是正道，今夜却从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身上，见到了更加长远、更脚踏实地救世之路。

　　他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见荀晏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开来，才走回案前，将那些手稿一一叠好，因腕力不足，那手稿上的字迹有些疲软，只依稀可见其中风骨。最上一张更是字迹凌乱，最后长长一道墨痕，他的指尖在那道已经干涸的墨渍上摩挲良久，终是发出一声轻叹。

　　“如此才学，如此赤子心……难道当真便是天妒……”

　　他将手稿收入匣中，最后看一眼沉睡的幼弟，吹熄油灯，推门走入一地清冷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