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43、第五十八章 坠落与支撑 黑暗并非纯

　　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种带有重量的、黏稠的物质，正顺着每一个毛孔缓慢地渗入骨髓深处。在意识沉入那场避无可避的梦魇时，荀晏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向内坍缩。那些墙壁上仿佛生出了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一寸寸地抚摸着他布满冷汗的皮肤。

　　这种窒息感太过于真实，尽管银光始终笼罩在他的身上，但他在睡梦中依旧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容纳这具单薄躯壳的缝隙，哪怕只是一处坚实的支撑也好。

　　然而，这间新布置的卧室并未能考虑到这种病态的诉求。床铺位于房间的正中央，四周空荡荡的，荀晏在不安地翻动中不自觉地滚到了床铺的边缘，然后失去了重心。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刺耳。荀晏重重地摔在地上，被角带翻了摆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随着一声清脆、短促的碎裂声，无数晶莹的碎片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度，随后在地板上铺散开来。

　　“子安！伤到哪里了没有？”

　　荀晏茫然地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看向赵云焦急的脸庞。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撑住身体，掌心却按在了一片边缘锐利的玻璃残渣上。锋利的边缘轻易地割破了皮肤，温热、咸腥的液体瞬间顺着指缝滑落。荀晏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收回手，看着猩红的血液涌出，痛觉此时才一点点卷了上来，除了手心的锐痛，还有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刺激着脆弱的神经。

　　堆叠散落在一边的薄被此时动了起来，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那条被子自行展开、飞落，随后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荀晏下意识揪住被角，整个人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撞到坚硬的床沿与床头柜的夹角，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大口地喘息起来。

　　“子安。”

　　赵云在床边跪下来，虚幻的手臂拢在荀晏的肩头。魔力共鸣带来的稳定震颤，配合着紧紧包裹的被褥与身后坚硬的支撑，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

　　“你还是太勉强了。”赵云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平稳得像是一座巍然的山岳，却又带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痛惜。

　　荀晏靠在床沿，发出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我也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他低声呢喃着，嗓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手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伤口的存在。借着赵云周身散发出的微弱的银光，他看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横贯着一道约莫两英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正顺着掌纹汇聚，最后滴落在被褥的浅色面料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红色。膝盖处依旧传来一阵阵胀痛，即便不去看，也知道必然青紫了一片。

　　“只是皮外伤……子龙，让我再坐一会儿……缓一缓，我会处理好的。我现在……有点没力气。”

　　荀晏屈起膝盖，将受伤的右手虚握在胸前，把脸深深地埋进曲起的臂弯里。这种把自己缩在床脚阴影里的姿态，虽然在庞弗雷夫人看来是不健康的应激行为，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他找寻安全感的唯一方式。

　　他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和魔力的消耗，与小天狼星的拉扯、卢平的治疗、连续更换的陌生环境、前一天的突发状况、无痕伸展咒的消耗，以及……被他强行压下的幽闭恐惧，都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经，损耗着他的心力。

　　就在荀晏沉溺在这种带有血腥味与宁神香气的静谧中时，房门发生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荀晏被声音惊扰，瑟缩了一下，赵云的声音立刻在他脑中响起，“别怕，子安，是卢平先生。要让他进来吗？还是让他离开？”

　　荀晏没有回答，但是安静了下来，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不动了。

　　莱姆斯·卢平停在门口。他手中那根陈旧的魔杖顶端闪烁着一抹柔和、淡蓝色的荧光。借着这抹光亮，他看到了那个在阴影中缩成一团、正无声地流着血的身影。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快步冲了过来，靠近床前时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试探着靠近，见到赵云对他点了点头，才在荀晏身侧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荀晏的手臂。

　　“子安……发生什么了？”卢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许心痛的颤音。

　　荀晏缓慢地抬起头，视线在淡蓝色的荧光中缓慢聚焦。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了声音，“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他轻声解释道，下意识将那只受伤的右手往后缩了缩，想要藏进被子里，却被卢平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这样。”卢平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挫败感的叹息。看到伤口中嵌着的细小碎晶，这个温和的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可以稍微依赖我一点的，子安。就像你依赖赵先生一样。”

　　卢平注视着荀晏那双盛满了疲惫、却依然努力想要用理智压制住痛苦的眼睛，柔和的声调中是满满的赤诚。

　　“我虽然无法像他那样厉害，不能随时陪在你的身边，但我也是你的朋友。”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加轻缓，“把你那些痛苦，把那些你为了我们而背负的疲惫，分给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吗？”

　　荀晏注视着他那双温柔、坚韧的灰色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他的心微微地触动了一下，高高筑起的防御在这一刻产生了些许松动。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真实的体温，他有些犹豫地伸出了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指尖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最后用力揪住了卢平那件睡衣的衣襟。

　　他感觉到卢平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传递过来的热度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想起昨天，就是这双手臂破开了黑暗，将他从那个封闭的狭小皮箱中拉了出来。

　　“……谢谢。”荀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一瞬间，卢平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在这个饱含温度的怀抱中，荀晏终于慢慢放松了紧绷着的脊背，过了许久，他疲惫的双眼缓缓阖上，陷入了不再有黑暗侵袭的梦境。